我合上那本厚重的《三國演義》,掌心彷彿還能感到官渡之戰的烽煙與赤壁的江風。那些天下、權謀、忠義,在紙頁間奔騰了千年。然而,當我的目光從「分久必合」的史詩格局中抬起,落在窗外澳門寧靜的夜色上——媽閣廟的輪廓在現代燈火中溫婉如舊——一個念頭如潮水般撞擊著我:如果歷史的評判不僅在於「一統江山」的霸業,那麼由西洋帆影與中式香火交融的小城,其堅守與包容,是否在另一種意義上,成就了更為深沉、更為艱難的「大業」?
四百年的光陰,足以讓無數王朝興衰更迭;四百年的光陰,在文明的長河中,卻可能凝練出一種獨特而恒久的智慧。十六世紀中葉,當葡萄牙人的船隊駛入這片中國南方的海灣,澳門沒有成為《三國》中常見的、非此即彼的戰場。沒有烈火、吞併、哭嚎,這裡上演的,是一場靜默而偉大的實驗:不同的語言、信仰與生活習慣,能否在同一片土地上共生共榮?媽閣廟的晨鐘與聖保祿教堂的頌禱,在同樣的海風中交織;中式糕餅的甜蜜與葡式蛋撻的酥香,在同樣的市井巷陌裡飄散。這不是征服、湮滅,而是對話、滋養。它所築起的,不是萬里長城般的物理屏障,而是一座無形的、以日常煙火為磚石的精神長城——守護著生活本身的和諧與尊嚴。
走在議事亭前地的碎石路上,我突然想起蘇軾《念奴嬌》裡的句子:「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那氣勢何等磅礴,彷彿歷史就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淘選,只有最耀眼的名字才能留下。三國的英雄們,不正是這樣被「浪淘」出來的嗎?周瑜的雄姿英發,諸葛亮的鞠躬盡瘁,曹操的老驥伏櫪,都在這「淘洗」中閃爍著不朽的光芒。然而,當我抬頭看見議事亭前地那巴洛克式的教堂立面與中式的騎樓比鄰而立的建築群時,澳門這四百年的故事彷彿就在我眼前浮現,似乎不在於被「浪淘盡」,而在於「沉澱」——讓不同的文明在此凝成一種無法被簡單定義的獨特質地。
這又讓我不禁想起杜甫。那位總是在詩中低迴沉吟的詩聖,在《蜀相》裡這樣寫諸葛亮:「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讀到這裡,我總會感到一種深沉的悲憫——對理想未竟的惋惜,對執著堅守的敬意。澳門的歷史裡,何嘗沒有這樣「兩朝開濟」的堅守?只是它守護的,不是某一個政權或王朝,而是一個更為珍貴的理念:讓不同的文明能夠和平共存、相互滋養。這種堅守,沒有戰場上的吶喊,卻需要更多的耐心與智慧;沒有史書上的濃墨重彩,卻在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默默進行。這種靜默的堅守,或許比戰場上的廝殺更需要勇氣。
因此,推動閱讀於社會而言,從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口號。我們漸漸明白到——李白、杜甫的偉大,在於他們用生命提煉了一個時代的呼吸;蘇軾的豪放,在於他能將個人際遇融入歷史長河中思考。而我們這一代的使命,或許正是用閱讀喚醒記憶,用書寫接續文脈,去提煉、去銘記這座城市四百年來「和而不同」的文明氣息。
在這樣的閱讀中,我時常感到一種奇妙的連結——古人的文字不再遙遠,而是與眼前景緻、心中情感交融在一起。這讓我更加確信,真正的閱讀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連結:連結過去與現在,連結文字與生活,連結我們與這片土地深層的精神脈絡。
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部尚未完稿的巨著。我們每一個人,既是它的讀者,也註定是它的作者。推動閱讀與寫作,其終極意義,或許就在於讓更多年輕的生命意識到:你手中的筆,有能力參與這場偉大的書寫。用你的眼閱讀這座城的過去與現在——既讀蘇軾詞中的歷史蒼茫,也讀澳門街巷裡的生活詩意;用你的心感受這份相容的艱辛與可貴——既感受杜甫詩裡的人間深情,也感受這座小城四百年的文化溫度。
當無數這樣的個體被文字點亮,被千年的詩情與四百年的堅守所觸動。我們便將在閱讀中理解歷史,在書寫中創造未來——這或許就是我們這個時代,能夠獻給這片土地最深情的禮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