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行是一條很短的街,從水坑尾那一頭走進去,到板樟堂那一頭走出來,慢慢走,也不過幾分鐘。但對於九十年代在澳門長大的我們來說,這條街的長度,是用潮流來丈量的。它像一把尺,刻度不是公分,是某個時期正在流行的東西,一雙球鞋、一個背包、一種髮型、一首歌。
那時候,白馬行是潮流的起點,那些小小的、擠在商場着的小店,有一家賣運動鞋的,門口永遠擺着幾雙最新款的籃球鞋,鞋盒疊得很高,像一面矮牆。放學經過的時候,我們會停下來看,不是想買,是想知道現在流行甚麼。那時候沒有社交媒體告訴你這個季度流行甚麼顏色、甚麼型號,你只能靠走這條街,靠看那些擺在門口的鞋子,靠聽同學之間傳遞的消息。白馬行就是我們的資訊來源,一週走一次,就知道自己有沒有落伍。
還有一家賣牛仔褲的,老闆是個瘦瘦的男人,總是把褲子按顏色深淺掛成幾排,從深藍到淺藍,像一片褪色的彩虹。那時候流行甚麼洗水效果、甚麼剪裁,全看他的貨架。他不太理客人,你想試就去試,試完不合適放回去,他也不會擺臉色。我們有時候進去只是為了看看,看看那些褲子的標籤,看看那些我們買不起的牌子,然後走出來,繼續往前走。
有一家賣飾品和背包的,那時候流行甚麼斜挎包、甚麼銀色吊墜、甚麼粗框眼鏡,全都能在那裏找到。老闆娘會把最新的貨掛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路過的人一眼就能看見。我們放學經過,會停下來摸一摸那些背包的材質,試戴一下那些眼鏡,然後放下,繼續走。不是不想買,是零用錢不夠,但光是看和摸,就已經覺得自己參與了某種潮流。那種感覺現在想起來有點可笑,甚麼都沒買,但你覺得自己跟上了。
那時候的白馬行,潮流是從這裏往外擴散的。你在這裏看到的東西,過幾天就會出現在學校裏。某個同學穿了一雙新鞋,你一看就知道是在白馬行買的,因為那家店上週剛擺出來。某個同學換了一個新背包,你也認得,那家飾品店的門口掛過。白馬行像一個潮流的源頭,水從這裏流出去,流到每一間課室、每一個走廊、每一個放學後的下午。
後來,這個源頭慢慢乾了。不是白馬行變了,是潮流變了。潮流不再從街上來,從店裏來。潮流從手機裏來,從社交媒體裏來,從那些你永遠追不完的動態裏來。你不需要走去白馬行才知道現在流行甚麼,你打開手機,所有的答案都在裏面。而且那些答案比白馬行更快、更多、更複雜。白馬行還在,但它的節奏已經跟不上。
我們這一代人,可能是最後一代把白馬行當成潮流指標的人。之後的人,不再需要它了。他們有更快的渠道,更精準的推薦,更直接的購買方式。白馬行的功能被替代了,它不再是源頭,甚至不再是渠道。它只是一條街,連接着兩個更熱鬧的地方。
我有時候會想,那種通過走路、通過看、通過摸、通過和同學交換消息來感知潮流的方式,和現在通過刷屏來感知潮流的方式,是不同的。前者是慢的、身體性的、需要你用腳去走的。你得走到那家店門口,你得停下來看,你得伸手去摸。那個過程本身,就是潮流的一部分。而現在,你只需要滑動手指,訊息就來了,然後你繼續滑,它就被新的覆蓋了。你參與了,但你沒有走過那條街。
白馬行沒有變。它還是那條短街,用它的方式,把一代又一代人的審美、慾望、和對自己的想像,疊在一起,從水坑尾走到板樟堂,就能走完一個時代的流行刻度。而我們這些已經走過去的人,偶爾回頭,還會記得那些下午,我們甚麼都沒買,但我們覺得自己擁有了整條街的潮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