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在澳門講臺上的中文科與中史科教師,筆者常在思考,如何讓這座小城的下一代看見課本之外的宏大世界?每當課堂上講到明清鼎革、講到大航海時代,學生的目光總投向遠方。然而,歷史的映照其實就在我們腳下。三百多年前,一位泉州的青年隻身來到香山澳,在這裏領洗、學葡語、走向世界,最終成為東亞風雲的海上巨擘——他叫鄭芝龍。寫下此文,不僅是為了實踐「文史不分家」的教學理念,用文字還原那段被淡忘的澳門因緣,更是希望與讀者一同重新認識這座小城血液裏,那份開闊的海洋基因。
鄭芝龍是福建泉州南安人,少年時家境中落。天啟元年(1621年)前後,他隻身南下「香山澳」,投靠從事中葡貿易的泉州籍海商、親舅黃程。在澳門的歲月徹底改變了他:為取得西方商人的信任,他在聖保祿教堂領受洗禮,教名尼古拉;憑藉過人的語言天賦,他精通葡語和西班牙語,成為活躍於遠東的高階通事。明末的計六奇《明季北略》,描述他「飛黃固姣好色媚,愛之者非一商」,雖帶義氣色彩,亦可見其儀表出眾、善於交際,這成為他日後周旋於中西兩方的無形資產。更具傳奇色彩的是,他發跡後,收編了一批自澳門出走、同為天主教徒的黑人。據西班牙方濟各會傳教士的書信記載,這支由澳門黑人基督徒組成的衛隊忠心耿耿,配置火槍,成為鄭氏的私人親軍。這是十七世紀東亞海上極為罕見的「多族裔部隊」,也反映了澳門當時前沿的跨文化碰撞。
天啟三年(1623年),鄭芝龍東渡日本平戶,投靠名震海上的華商領袖李旦。在此期間,他娶前武士之女田川氏為妻,並於一六二四年生下長子鄭成功。一六二五年李旦病逝,鄭芝龍以其手腕與威望接掌李旦的海上勢力。當時幕府嚴禁日本女性出境,田川氏因而被迫留日,直至崇禎三年(1630年),年僅七歲的鄭成功方得隻身乘船返國,與父親在福建安平重逢。
鼎盛時期,鄭氏集團擁有戰艦數百、部眾數萬。凡往來中國沿海、北至日本、南至馬六甲的商船,無不向鄭氏購買「令旗」以求護航。據明季記載「每一舶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時人感嘆其富「朝廷一歲之入不敵其半」。
崇禎元年(1628年),明朝對鄭芝龍採取招安,授海防游擊,鄭氏自此「洗白」,並奉命清剿海上對手。崇禎六年(1633年)爆發名震中外的料羅灣海戰:面對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夾板巨艦,鄭芝龍以百餘艘火船乘風衝鋒、近身放火,大破荷蘭與海盜劉香的聯合艦隊,擊沉焚毀荷艦多艘。此戰視為中國水師首次在海上大敗西方海軍,荷蘭人自此放棄以武力打開中國市場,轉而與鄭氏維持穩定貿易。明亡後,鄭芝龍於一六四五年在福州擁立唐王朱聿鍵為隆武帝,累封至平國公,權傾一時;隆武帝並賜其長子國姓「朱」,此即鄭成功「國姓爺」之稱的由來。
發跡後的鄭芝龍,雖將大本營設於福建,但與澳門的利益網絡始終未斷。在荷蘭、英國東印度公司屢屢封鎖澳門貿易線之際,鄭氏艦隊實質護航往來澳門的葡商船隻,維繫了澳門的經濟命脈;他在朝廷官至總兵、封平國公,客觀上亦成為澳門葡人社群的「政治保護傘」;其集團所用紅夷大炮與西方軍事、醫療人才,多經澳門管道取得。可以說,澳門既是鄭芝龍的世界觀啟蒙之地,也是他海上帝國的後勤與外交樞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