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外套 葉子飛

衣櫃最底層,有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已經很久沒有穿過了。

每年換季的時候都會看見它,折好,壓在一件冬天的毛衣和一條舊圍巾下面。最後一次穿它,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在另一個城市。冬天,傍晚,天色暗得早,街燈是黃色的,不算亮,一列一列地沿着人行道排過去。我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風很大,吹過來的時候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

口袋裏有一張折疊過的收據,大概是買咖啡留下的,一包用了一半的紙巾,包裝紙軟塌塌的,還有一枚一元硬幣。我手插緊在裏面,沒有把東西拿出來,就那麼一路走着。風從衣擺的縫隙灌進來,把外套撐成一個小小的弧形,像一隻被風吹脹的帆,那是我最後一次穿那件外套。

後來回到澳門,脫下來掛回衣櫃,就再也沒有穿過。口袋裏那些東西一直留在那裏,沒有拿出來,沒有扔掉,也沒有再去動過。像一間關了門就不打算再開的房間,裏面的燈還亮着,但沒有人會進去了。

今天把它攤開放在床上,伸手去摸那個口袋。空了。收據不見了,紙巾不見了,那枚硬幣也不在了。不知道是後來被取走的,還是某次洗衣服的時候忘了掏出來,水把它們帶走了,口袋的布料空空蕩蕩的,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被留在了某一個已經過去的冬天,等着有人把它接下去。

我坐在床邊,把那件外套搭在膝蓋上,再拿起,站到鏡子前面,鏡子裏外套的肩膀比我的肩膀寬了一點,袖子比我的手臂長了一截,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布料在長時間的靜置中縮了那麼一點。這更像是某個階段的自己,沿着身體的輪廓長出來的殼,而當你換了一副骨架,那層殼就變得陌生了,像冬眠後空下來的繭。

我把它折好,放回原來的位置。用手掌把表面撫平,確認它沒有被壓出新的折痕。衣櫃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像翻過一頁書,翻到下一面空白的紙。那頁紙的前面是寫過的,寫着深灰色的傍晚、一枚硬幣、一道磨損的痕跡。後面是空白的,還沒有人落筆。我在衣櫃前多站了一會兒,指尖還殘留着領口內側的觸感。那觸感不是提醒我甚麼,更像是替我記住了一些不必再開口說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