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又稱東望洋山,是澳門半島的最高山崗,海拔約九十餘米。這道天然高地自古即為本澳軍事要地;今日,它既是市民休閒的「後花園」,在山體內更藏有一段以混凝土寫就的戰爭記憶。據市政署口述檔案與現場銘牌,這段記憶的起筆人,是葡萄牙工兵少尉庫尼亞(Cunha,生卒年待考)。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全球經濟大蕭條與「九‧一八」事變相繼發生,遠東局勢驟緊。葡萄牙雖位處歐洲邊陲,卻對國際動盪高度敏感,遂於一九三一年啟動松山軍用隧道工程。此前,澳門防務仍依賴十七至十九世紀的傳統炮台,難以抵禦飛機與重炮;若延後興建,恐難在戰火抵達前完成關鍵防線。於是,庫尼亞奉命赴澳,在最短時間內擬定「地下防禦藍圖」。
A組隧道入口隱藏在東望洋燈塔下方,門楣上「1931」的鑿痕被視為庫尼亞留下的簽名。這條僅五十二米的短通道不連炮堡,內部卻預留一台低耗能軍用發電機,反映當時「戰時節電」的戰略思維。為趕工期,他調來莫桑比克與安哥拉工兵,水泥則就近取自青洲水泥廠 ——中國領土上最早的水泥廠。一段混凝土,便把澳門本地工業與殖民歷史縫合在一起。今日走進A組展區,這不等於翻閱庫尼亞的「現場日誌」嗎?從昔日漁民靠松山導航,到他指揮工人築炮台、修教堂、建燈塔、挖隧道,將這座山崗一步步升格為軍事重鎮。
如果說A組是試筆,B組便是庫尼亞的「大稿」。這條二百零七米的環形隧道緊貼兩座炮堡,牆上留有十八個燈罩痕跡、三條鐵梯,以及連接炮堡的大小接口——細口運彈,大口運兵——皆出自他的戰術計算。隧道內陳列的金屬與木製彈藥箱、後背式軍用無線電、鋼盔與刺刀,全見於當年清單。儲藏室牆上那排半月形孔洞,用途至今成謎,也為這位年輕軍官留下一道待解的謎題。
據現場導賞資料,庫尼亞在澳門僅停留兩年,卻留下A、B兩組已開放隧道及現場標示為「C 組」的第三條坑道,與東望洋炮台、碉堡共同構成完整防禦體系。葡萄牙軍事檔案館對其個人履歷僅寥寥數行:「少尉,工程指揮,一九三一年離澳。」然而,松山的混凝土替他寫下更長的傳記——每當遊客觸摸牆上「1931」的鑿痕,便等於按下歷史的重播鍵,讓那位年輕軍官再度出場。
一九六二年,葡萄牙軍隊撤出澳門,隧道的軍事功能正式終結;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這片曾經的禁區向公眾開放。經市政署修復,A、B 兩組隧道以博物館形式重新活化,成為「靜默的講解員」。二零零五年,東望洋炮台(含隧道)作為「澳門歷史城區」一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翠松林下的混凝土記憶,既是澳門世遺版圖的一塊拼圖,也時刻提醒到訪者:和平從來不易,歷史並不遙遠。
下次漫步松山,不妨鑽進隧道,循着庫尼亞少尉的腳步,親身翻閱這本用水泥與時光寫就的「地下史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