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漸起,寒意陡生,漫天雪花如柳絮般翩躚起舞,將山野村舍裹進一片素淨的寒涼裏。堂屋一隅,爐火正旺,金黃的火苗歡快地跳躍着,閃爍着,滿屋都飄蕩着柴火的暖香。父親捧着一本泛黃的線裝書,老花鏡快滑到鼻尖了,仍未知覺。母親將火塘上方的吊鍋向上挪了挪,讓豬肉與蘿蔔在湯汁裏慢慢「咕嘟」,醇厚的香味順着熱氣嫋嫋散開。哥哥嫌爐火不夠旺,轉身從屋簷下抱來一些乾柴,架在火塘中。姐姐則坐在一旁悠然納着鞋墊,針線穿梭的「噝噝啦啦」聲,像一首柔美的童謠,在暖光裏流淌。
這便是深刻在我記憶深處的火塘歲月。火塘真是個神奇的存在,如一塊溫潤的磁石,將一家人緊緊聚攏在暖意裏。圍爐而坐,取暖閒聊,話題總也聊不完──聊今年的稻穀收成,聊明年的包穀栽種,也聊張家的媳婦、李家的閨女、王家的老漢……幼年的我對這些家長里短毫無興致,滿心滿眼都惦記着火塘灰裏埋着的紅薯熟了沒,吊鍋裏的肉燉好了沒有。如今想來,覺得很是好笑,可那時的孩子大都是這樣,正長身體,肚子總覺空落落的,又沒有零食吃,不饞才怪呢。
若有客人來訪,父親總會將火塘邊最亮堂、少柴煙的位置讓給客人。待客人坐定,他便挑出幾片金黃的旱煙葉子,雙手遞上。客人接過煙葉,湊到鼻尖聞一聞,連連讚歎:「好煙,好煙!」片刻後,兩人各自撚煙裝袋,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吧嗒吧嗒」地抽着,青煙嫋嫋間,閒話家常的暖意慢慢升騰。母親把水壺往下挪了挪,讓旺火催燒着壺裏水,壺嘴很快噴出氤氳白氣,伴着「噝噝」水聲,像是在熱情招呼客人。
若是遠客或貴賓登門,火塘邊就更熱鬧了。添最乾的柴,燒最旺的火,燉最香的肉。舊時農家的火塘上方,都懸着一個特製的活動掛鉤,可自由升降來調節火候,這便是祖輩傳下的生活智慧。圍爐的人取暖,閒聊,女主人忙着用吊鍋燉肉,一舉多得,滿室皆是煙火溫情。
火塘裏,吊鍋沸騰,肉香漸濃;廚房中,母親忙得不亦樂乎。雖然沒有山珍海味,但母親有一手好廚藝,幾樣家常小菜還是能信手拈來的。父親見菜快備好,便取來那個粗陶酒壺,打一壺自釀的包穀酒,溫在火塘邊。
菜炒妥帖,湯燉醇厚,酒也溫得香氣四溢。餐桌就搭在火塘邊,一邊吃飯一邊取暖,愜意至極。若是桌邊人多,哥哥便鏟出火塘裏通紅的木炭,裝進舊鐵盆裏放到桌下,讓一桌人都能共用這份融融暖意。火塘暖了,人心也暖了,眾人舉杯,邊吃邊聊,其樂融融。若客人善飲,父親興致一來,還會陪着猜拳行令,「五魁首」「你高升」「四季財」……一串串吉祥的吆喝聲越喊越響,屋子裏餘音繞梁,連屋外的寒風裏都飄着熱鬧的暖意。
這種圍爐取暖的習俗,不知沿襲了多少歲月。簡單質樸,卻最聚人氣、也暖人心,焐熱了一輩又一輩鄉村人的寒冬。隨着生活水準日漸提高,鄉村裏新房林立,裝修精緻,家俱齊全,煙薰火燎的傳統火塘,漸漸與嶄新的生活場景不相適配,鄉村的取暖方式,也在時光裏悄然變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