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為天,尋常百姓的日子,最樸實的根基,便在灶火之間。雖然土灶燒鍋的歲月,早已成了我這一輩人遙遠的記憶,但這次回鄉,看到小妹家中的土灶,不由心中又縈繞起童年老屋的土灶,和灶前忙碌的母親的身影。
鄉間的土灶,一方大鍋煮食,一方小鍋炒菜,中間鑲着兩個圓直的小吊鍋,灶火一燒,便有了全家人的熱水用度。條件好些了,灶邊連着木製風箱,長長的把手一拉一推,「嗵啪」作響,風氣灌入灶膛,火苗便「呼呼」地舔着鍋底,熱氣騰騰,生機滿滿。
土灶燒鍋從非易事,藏着老一輩的生活智慧。父親常說:「人心要實,火心要虛。」柴草不可塞得太滿,須留些空隙,火勢才能綿長旺盛。引火要用鬆軟的稻草碎柴,待火勢穩了,再添乾枝硬柴;若遇風堵煙囪,煙霧倒灌,滿屋嗆人,眼淚直流,半天也燒不開一鍋清水上,這也是常有的事。夏日燒灶最是難熬,灶火灼人,半步也不能離開,汗水濕了衣衫,隨手一抹,臉上便沾了黑灰,成了小花臉;冬日卻是美差,灶膛暖烘烘,可驅走一身寒涼,當然是要搶着燒鍋的,其他時日就由母親擔當。
六七歲那年,我便在母親的教導下學着燒一鍋開水,再後來是煮飯。母親要下地勞作,哥哥姐姐也同去田間,弟妹尚幼,守灶燒火看家,便成了我童年的大事。傍晚母親從田間歸來,顧不上擦汗喝水,在灶下點火、添柴,灶上掌勺,一刻不停。只見灶前的母親,坐在父親草編的小凳上,身子隨着風箱輕輕起伏。灶火的柔光暖暖地映在她臉上,溫柔而堅毅。要是來親戚了,母親必會找孩子當小助手拉風箱燒鍋,拉風箱的新鮮勁一過,胳膊痠、屁股麻,總忍不住偷懶,火勢一弱,母親便要趕來「救火」。風箱拉得歡,火苗竄得旺,鐵鍋飄出滿屋菜香。
清貧的歲月,灶膛藏着我們小小的歡喜。守在母親身邊,能先嘗一口熱菜解饞;趁鍋灰餘溫埋進地瓜土豆等待美味。母親心知肚明,卻從不責備,裝作不知,默許着我們這點小小的玩心。土灶總能在母親變着戲法之下,成就幾味好菜,扛起了全家的溫飽。因為有母親在灶邊忙碌,灶火裏煮的不只是飯菜,更是母親的辛勞與牽掛。那煙熏火燎的溫暖,那熱氣騰騰的家香。那昏黃的煤油燈下,黑鍋、炊煙、母親忙碌的身影,永遠留在歲月深處,一想起,便覺母親就在我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