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懲教署發布了一則簡短的新聞公報，指一名七十六歲男性在囚人士在公立醫院因病不治。公報提到，這名男子自一九八二年因誤殺罪被判處無限期醫院令，長年於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接受治療。雖然字面上未具姓名，但翻查年份與背景，大眾不難聯想到這正是當年轟動全港的「元洲街邨安安幼稚園案」主角──李志衡。

一九八二年六月三日，是香港社會治安史上一個沉重的日子。當時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李志衡，在長沙灣家中先殺害母親與妹妹，隨後持刀衝入幼稚園襲擊師生，最終造成六死四十四傷。這宗慘劇不僅令無數家庭破碎，也深刻改變了香港的社會面貌。自此以後，校園鐵閘加鎖、保安制度強化，政府亦開始正視精神病患者在社區中的監控與支援。

隨後這四十四年間，「李志衡」這個名字逐漸淡出大眾視野，但他留下的陰影卻滲透進制度之中。他在小欖度過的漫長時光，幾乎橫跨了香港最繁榮的黃金時代。然而，當外界物質日益豐富、醫療技術日新月異時，這名當事人卻在七十六歲高齡死於肺結核──這種在現代都市已較少見的慢性傳染病。這側面反映出，高牆內的生活與牆外世界的發展，存在着巨大的時空斷層。

從法律角度看，他服完了「無限期」的刑期；從醫療角度看，他則是用盡了餘生去償還那場幻覺帶來的債。當年判決將他視為一枚存在於家庭與社區中的「計時炸彈」，當慘劇發生後，這枚炸彈被強制移除並安置在小欖，這一放，就是半輩子。

最平實卻也最傷感的現實是，當他在混亂中親手殺害了至親後，他在這個世界上其實已失去了所有可能的歸宿。對於一個與社會隔絕近半世紀、且親情連結早已斷裂的精神病罪犯來說，即便生理上「康復」，牆外的世界似乎也沒有一個可以容納他的角落。

這宗慘案在四十四年後的今日，隨着一則病逝公報正式畫上句號。這不僅是一個老囚的終結，也是對那個年代、以及對精神病患管理體系的一次無聲回望。當年的血跡雖已被時間洗淨，但我們仍需反思：現今社會中俗稱「白卡」的人數是否有增無減？對於那些潛藏在社區角落的精神病患者，我們的關注與支援是否足夠？唯有如此，才能避免更多的「計時炸彈」在靜默中醞釀，不再讓當年的悲劇以另一種形式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