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最後信號   葉子飛

澳門街頭的公用電話亭,好像銷聲匿跡了。

它們多數藏在行人道邊緣不起眼的角落,與垃圾桶、路牌、消防栓站在一起,共享同一片被遺忘的空間。透明的亞克力隔板早已失去初裝時的清澈,在日光與潮濕中年復一年地泛黃、龜裂,像被反復浸泡的舊茶葉。金屬機身的漆面剝落成不規則的圖案,露出底下的鐵灰色,邊緣微微捲起,鋒利的、正在緩慢氧化。

每一座亭子內部,都保留着各自時代的遺跡。某個機位的按鍵上,「5」字的油墨被無數食指磨成一片空白;不鏽鋼台面刻着橫七豎八的筆跡,有潦草的電話號碼,有少年人縮寫的心事,有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到此一遊的稚拙宣告。牆角黏着半片不知哪一年的口香糖,早已硬化成黑色,與塑料接縫融為一體。電話簿的金屬鏈條還在,那本厚重的、被翻成蜂窩狀的黃頁卻早已消失。

我童年時,這些亭子是島嶼的燈塔。那時家裏尚未裝長途電話,與遠方親戚的唯一紐帶,便是街角那座透明方盒。母親會從信封裏翻出抄在一角的號碼,領着我步行十分鐘,沿途反復叮囑要說的問候。投入幾枚硬幣,發出沉悶的咔嗒聲;撥接通那一刻,母親的聲音會不自覺地提高八度,彷彿要通過這根脆弱的金屬線,將積攢半年的話語一並壓縮輸送。

不知從何時起,亭子的功能開始萎縮。先是長途被IDD取代,運營商逐步撤出,電話機被拆走,留下一座空殼,像蟬蛻。再後來,這些空殼被賦予了新的使命,有的貼上Wi-Fi熱點標識,成為無人問津的資訊站。更多的,就只是空着,每日按時接受正午陽光的炙烤,與夜露的冷卻。

但它們沒有被拆除。

每年總有那麼一兩次,會有穿着灰色工服的師傅,提着工具箱,在某座亭子前蹲下。他的工作已無需檢查通話質量,他只是擦拭亞克力板上的塗鴉,為剝落的金屬補上防鏽漆,擰緊那幾顆並無實際用途的螺絲。做完這些,他會站着抽一根煙,看看街景,收拾工具,走向下一座。

黃昏的光穿過亞克力板,被無數劃痕與裂痕分解,在亭內投下細密的、破碎的光斑。那些曾經在此處被大聲說出的、被小聲哽咽的、被沉默收聽的話語,早已散逸在空氣裏,沒有任何介質可以回放。只剩下這座透明的方殼,像城市刻意保留的一枚琥珀,裏面封存着一種正在絕跡的姿態,等待被連接,等待被聽見,等待一根線纜那端、隔着山海與國境線的、另一顆心臟跳動的頻率。

如今我路過每一座亭子,都忍不住駐足片刻,將手貼在冰涼的外壁上。有時能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地底的電流震動,或許是附近的雜訊,或許是廢棄線路裏殘餘的、無處可去的信號,仍在這透明的空殼裏,徒勞地尋找下一個接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