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我童年的早晨，不是被鬧鐘吵醒的，而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一隻雞在叫，是五、六隻雞一起叫。牠們的聲音又亮又長，像是要把陽光從雲縫裡一點點地拽出來。爺爺總是比雞醒得更早，我聽見他在院子裡撒穀子的聲音，「沙沙」的，像一場很小的雨落在瓦上。

　我的老家在廣東中山。院子一角，用青竹圍起一塊地，就是雞的地盤。那些竹子是爺爺上山劈回來的，一根根扛下山，自己拿刀劈開，再一根根插進土裡。綁得不算齊整，卻結實。五、六隻雞在裡面刨土、撲翅、打架，偶爾從竹縫裡鑽出來，又被爺爺拿竹竿趕回去。

　爺爺把半瓢米糠遞給我，說：「去，餵雞。」其實不用他說，我自己就想去。那瓢是半個葫蘆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帶著經年累月的觸感。我端著它走過去，把米糠撒進竹籬裡，有時拌著玉米、我吃剩的麵條、菜葉和果皮，雞們最愛這個，啄得頭都不抬。

　雞們早已圍過來，歪著頭看我。我把米糠撒出去，雞們立刻低下頭去啄。牠們啄食的樣子很有趣——先用爪子刨兩下，再歪頭看準一粒，然後脖子一伸，嘴一啄，就沒了。整個過程快得像眨眼。

　我還偷偷從菜地裡摘過韭菜。爺爺種的韭菜，一茬一茬的，割了又長。我趁他不注意，掐幾根最嫩的，扔進竹籬裡。雞們先是試探著啄一下，然後就搶起來了。韭菜的味道大概很衝，可牠們愛吃。我蹲在竹籬外面看，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有時候我還會突然大叫一聲，嚇一下雞。雞們一驚，撲棱棱地散開，翅膀拍得滿院子響。我站在那裡笑得直不起腰。爺爺聽見了，笑著說：「別說雞了，我都被你嚇倒了。」

　可有一隻雞，實在不懂武德。

　牠長得最壯，青金色的羽毛，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別的雞還在低頭啄食，牠已經橫著身子擠過來，一嘴一嘴地搶，把旁邊的雞擠得東倒西歪。牠搶完就跑，絕不停留，像個慣犯。

　我氣不過，抄起牆角的掃帚就打。掃帚是竹枝紮的，打在地上「啪」的一聲響。牠一竄，鑽進雞群裡，跑得比誰都快。可等我把掃帚放下，牠又回來了。牠的臉皮啊，比字典還厚不少呢。

　爺爺在旁邊看見了，笑著說：「雞也跟人一樣，有霸道點的，有老實點的。」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霸道，只知道那隻青金色的雞最討人厭。可說來也怪，後來我記住的，偏偏就是牠。

　餵完雞，我常常坐在石凳上發呆。看雞們在竹籬裡踱步，看牠們用爪子刨土，看牠們撲棱翅膀跳上矮牆。有時候一隻雞突然撲騰起來，其他的雞跟著驚散，院子裡一陣撲棱棱地響，羽毛在空氣裡打著旋兒落下。

　每逢過年過節，爺爺都會劏一隻雞。他從雞群裡挑最肥的，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飄出香味。那天的飯桌上，雞肉特別香。一家人圍著桌子團團坐，筷子伸向同一盤雞。

　那時候，一天很長。長得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遊戲。餵雞、看雞、等著雞下蛋，還有嚇雞，就是一件很鄭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