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我與內子由香港乘坐金巴到澳門,與朋友們吃了一頓午飯,菜肴精潔,不在話下,最得稱讚的是一窩莧菜,窩中的小莧菜,只有三,四寸高,碧綠如玉,嫩滑如膏,有如在西湖「樓外樓」的蓴菜羹,令人不禁讚嘆南國蔬菜之美,慶幸身處此鄉的居民口福不淺。
在這個世界,有許多偏私與不公,只有春風是無私的,古人說:「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此詩雖好,但偏離事實,其實,春天來了,春風對世界萬物,都毫無吝嗇地溫柔吹拂,有一年,我在春寒料峭的春天到河西走廊的酒泉古城探看一位抗戰時期曾並肩作戰的戰友,見古驛道路傍老柳樹,鵝黃淺碧,與「柳浪聞鶯」所見毫無異致,頗為驚訝,朋友說:「書呆子,這就是左公柳,左宗棠當年所植,你的書讀到哪裏去了?」我恍然記起楊昌濬的詩:「大將西征尚未還,湘湖弟子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樹,引得春風度玉關。」關外的春風,坦率而言,與我們在港澳所感受吹面不寒的春風,同樣溫馨,同樣可愛。
我曾在加拿大北部邊陲育空度歲,那裏距離北極只有千餘里,冬季極度嚴峻,但到六月,溫柔的春風,依然展現其可愛的一面,堅硬如混凝土的積雪消退,通身潔白的野兔也探頭探腦從洞穴中躍出,我們追蹤牠們的足跡,到了小溪之側,就會聽到淙淙而響的冰雪化水之聲,走近一看,不止看到澄清澈底的泉水,滋潤着溪畔的野草,一叢叢淺碧的野蔥和野韮,嫩黃的野菰,為了曬太陽而冒出嫩芽,更有紅綠交集的馬齒莧(又稱馬屎莧),歷經冰封雪壓,依然生機盎然地,當風抖擻。這些野菜,都屬去年秋收時散失遺下種子所生。春雪初融,急不暇待享受春光。我們一冬久違青蔬,大小無遺地採擷,以之滾湯,湯中放幾串三文魚的魚卵,便是一味色香味俱全的湯。
那些蟄伏樹洞巖穴數月的野兔,餓得只餘一張鬆弛的兔皮,離開洞穴找尋食物,身手遠遠不如去秋敏捷,我們只用小汽槍射擊,毫無困難手到捕來。
把野兔子除毛去臟,以巖鹽塗抹內外,把野蔥野菰切碎,放進兔腹中,置於焗爐中,以去年採集的松枝,楓根為燃料,經過一冬風乾,都乾透了,燃燒起來,松脂楓味充滿石屋,不久,野兔熟了,肉香與松香交融,更會引人饑腸轆轆。待至薪盡兔熟,剖開兔腹,肉香襲人,兔腹油脂吱吱作聲,兔腹中的塞料,吸飽油脂,比兔肉更為甘腴,我們衷心感謝春風帶來的恩賜。
春風貽蕩之夜,飽吃野兔野蔬,也是一種福氣,不過,荒原之春更令人不勝故國之思,我們會想起在南國,春天驚蟄後,我們去捉黃鱔,釣三鯠,吃禮雲子炒飯,賞木棉花與杜鵑花,即使我們是一根野草,也會想白樂天的兩句詩: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