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自幼便失去雙親,在最需要父母呵護的童年裏,過得盡是飽受飢寒的日子。或許是習慣了將心事深藏,她一向不擅與人交流,話語雖少,卻總在關鍵時刻給予我們最堅實的力量。
在我十幾歲時,常聽母親提起她淒慘的童年。那時的我雖不懂得如何安慰她,卻總是聽得入神。在母親的點滴敘述中,拼湊出她眼中的外祖父母,以及那個面臨大饑荒的年代。最終,我的外公外婆還是丟下了年少的母親,去了再也不用經受飢餓的天堂。
母親這一生,走得滿是艱苦。童年逢饑荒、少年失雙親,為了謀求生計,她跟隨姨媽赤腳從江北一路走到了江南。青年時遇見家父,兩人琴瑟和鳴、相濡以沫;他們省吃儉用,含辛茹苦地將我們兄弟姐妹拉扯長大。
每當母親憶起童年的苦難,總忍不住流下眼淚。許是早年長期營養不良,母親步入中年後常說眼花、不適,到了晚年更因白內障而視野模糊。當時醫生說白內障尚未成熟、不便手術,母親便沒再提起。而我們做兒女的各自在異地忙於工作,對母親的關心實在太少,竟就此耽擱下來,直到母親過世,這成了我們心中永遠的遺憾。
待到日子漸漸好轉、子女正想盡孝之時,她卻深陷病痛的泥沼。記得有一次我回家探望,母親對我說:「這藥吃了十幾年,真的吃夠了。每天光是吃藥喝水,肚子就脹得慌,不想再吃了。」那語氣裏的疲憊與無奈,至今想來仍一陣揪心。
在母親居住的小區裏,許多人家都將車庫改造成長輩的居室,免去老人爬高爬低上樓層的辛苦。小弟便早早地買下兩個車庫並打通,改造成南北對流、一室一廳的寬敞空間,預備着讓母親居住。原是一番孝心,卻沒料到一個人居住在這樣的空間,長期的孤獨感與壓抑,終究為健康埋下了病根。二零二五年十月二十七日深夜,母親因惡性腫瘤駕鶴西歸,享年八十。
母親對兒女的愛,是揉進柴米油鹽裏的溫暖,是刻在骨血之中的思念,更是我們這輩子傾盡所有也還不清的深情。如今只有回到老家,才能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那段曾被父母捧在掌心的甜蜜與幸福。
時光撲面而來,我們終將學會釋懷。健康平安地活着,開心地笑着,適當的忙着,或許就是對母親最好的慰藉。
時隔一年,再次回到母親的簡居,母親不在,憶母音容宛在。悲痛思首,懷而不見,念而不得。萬般思念,皆借此文聊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