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燈光暗下,舞台上一片龜茲藍。
那是新疆克孜爾石窟穹頂的顔色。公元三世紀時,古龜茲(今新疆庫車一帶)畫工用青金石研磨出這種藍,畫在石窟頂上。後來石窟荒廢,佛像坍塌,壁畫剝落,這種藍卻留了下來,沉淀在歷史的暗處。
10月9日至10日,舞劇《龜茲》首度赴港演出,這片藍在舞台上重新亮起,引領台下觀眾探索其背後的故事。
創作這部戲花了三年時間。第一次去克孜爾石窟時,總編導佟睿睿看到,壁畫褪色了。青金石磨出來的藍,以及石綠、土紅,全都淡了。有些地方被揭走,有些被水泡過、只剩一層底色。壁畫上有些人物沒有臉,只有輪廓,有些只剩一隻眼睛。「面對這些遺存,是令人感傷的。」她說。
但還是要去。三年裡,佟睿睿一趟一趟往新疆跑。要去重走古人走過的路,去看他們看過的壁畫,翻越他們翻過的山,涉過他們渡過的水。她說,「每次去到當地,我都汲取它的一部分,也成為它的一部分。」
她把這些感受帶回排練場。舞台上,同時安放著龜茲的兩面:「蘇幕遮」舞段是古節慶的歡騰,「般若世界」是向內的靜思。喧鬧與沉靜並存,正是這片土地曾經的模樣。
《龜茲》主角鳩摩羅什的人生,成了串起這一切的線。他一路東行,從龜茲經過涼州(今甘肅武威),最終抵達長安。「沿途也是文化流變的過程。」佟睿睿說,「我們能看到藝術形象發生改變,敦煌壁畫已經融入中原元素。」等到他抵達長安,「龜茲文化沉淀進中華文化肌理。如今很多用來抒發情感的詞彙,都由當年鳩摩羅什所創造,極大豐富了我們的精神世界。」
劇中還有另一位文化行者——兩百年多後西行求法的玄奘。鳩摩羅什與玄奘有一場跨時空的雙人舞。一個東行,一個西行。「台上,我感知得到他,他也感知得到我。」鳩摩羅什的扮演者、舞劇男主演馮世揚告訴中新社記者,「要『看見』對方,但不是現實中的對視。內心活在人物的世界,彷彿周身籠罩一層光暈。他走到哪裡,我就對應到哪裡。」
他說,舞蹈要抓住背後的精神內核,叙事全交給肢體。表演最難的是分寸:既要全然沉入鳩摩羅什的內心,又要感知舞台周遭所有人和環境。呼吸、舉手投足之間,藏盡人物的悲喜與信念。
佟睿睿表示,選擇香港作為境外首演地是因為與文化交流交融的主題呼應。千年前龜茲是幾大文明交匯之地,如今東西方文化在香港交織。她想試試在這座熟悉「相遇」的城市上演一段關於相遇的歷史。
舞劇是時間與空間的藝術,不只是講故事。她說,「它讓那些現實中無法相遇的歷史在舞台上重現,讓觀眾看見文化的流動、文明的交融。」舞台藝術不必把全部內容都呈現給觀眾。「創作者給出七分,我期待觀眾自己補足那三分,完成屬於自己的解讀。」
採訪結束,她站起來,走出採訪間。走廊盡頭是排練場,門半掩著,裡面傳來舞者數拍子的聲音。◇(中新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