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會想起母親,卻從未夢見過她。直到七月初,我第一次夢見母親和幾位鄉鄰一同來看我。夢中,她很大聲地說着話,我像往常一樣勸她「不要大聲講話」,隨後便醒了。這是母親離世大半年來,夢中第一次留下她模糊的身影。
夢裏那毫無顧忌的大聲,對照着現實中她「缺席」的巨大失落,是我渴望留住母親的一種執念。這個夢,精準地重現了我們的相處模式。母親晚年耳聾十多年,聽不清便容易誤解,我們也習慣了對她大聲說話。而我作為離她最遠的外嫁女兒,每次面對她與小弟的摩擦,為了家庭和諧,總要一邊勸着母親,一邊數落小弟。當夢見母親在鄉鄰面前大聲說話,我出於本能,又一次扮演了「制止者」的角色。
醒來後的痛苦,源於我心中深藏的罪惡感。表面上我不得不去「說」母親、勸母親,但心裏其實無比心疼且支持她。我一直背負着「沒有好好力挺母親」的遺憾,這份無能為力的挫敗,在母親走後,凝聚成了心中最深的創傷。
母親晚年常覺得孤獨,甚至曾對我賭氣說「不想和你說了」。這種生前的隔閡與推開,在夢中具象成了那張「看不清的臉」。但奇妙的是,現實中她說不想說,夢裏卻「很大聲地說着話」——這是一個美麗的潛意識補償吧。我知道母親其實有滿腹的話想對我說,她無比需要我。而夢裏我那句「不要大聲講話」,內心真正的對白其實是:「媽,對不起,隔得太遠了,我盲目順着你,怕你和小弟鬧裂痕,我夾在中間,真的好為難。」
現在我終於懂得,一個缺乏安全感的母親,當她對遠方的孩子說氣話時,那絕非真正的厭惡,而是母親的撒嬌。正因為她知道我遠在天邊、有自己的無奈,她才用這種方式把我「推開」,好讓自己能死心塌地去依賴身邊的小弟。
我明白,母親晚年的到處訴說,甚至在夢裏的「大聲講話」,都不是為了責備誰。那只是她虛弱的身體和匱乏的安全感,在向身邊的人發出微弱而任性的求救訊號。在她心裏,並非真的怨恨小弟,那同樣是愛的一種表達,希望孩子們能多陪陪她,理解她內心的孤獨與需要。
當我驚醒,母親那張在夢裏模糊不清的臉,彷彿漸漸變得清晰、溫柔。我終於和心中那個遺憾、內疚的自己達成了和解。媽媽,謝謝您來到我的夢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