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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我的姐姐(七)  方婷

 這是她過去三年裡,靠著每天去街角撿紙皮、深夜躲在被窩裡做手工串珠,甚至省下一元角的早餐錢,一分一毫偷偷攢下來的。隔著布料摸著那點可憐的厚度,她深吸了一口氣。這點錢或許在父親眼裡連幾包煙都買不到,但這是她對抗那個名為「命運」的深淵,唯一的籌碼。

 她將背包掛在單邊肩膀上,重量很輕,卻彷彿裝載著她沉甸甸的整個人生。輕輕轉動雜物間的門把,「喀噠」一聲微響,在格外寂靜的夜裡顯得驚心動魄。知夏屏住呼吸,踮起腳尖穿過客廳。路過志遠那間朝南的大臥室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門縫。這是幾年來,那道門縫第一次沒有透出電腦螢幕幽藍的光,也沒有傳來激烈的鍵盤敲擊聲。

 知夏的心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酸楚。她就要離開這個囚籠了,而那個被父母溺愛成廢人、與她幾乎沒有交流的弟弟,還將繼續留在這個畸形的溫室裡發爛。但求生的本能容不得她猶豫。她咬了咬牙,走到玄關,極其緩慢地轉動大門的門鎖,推開了一道縫隙,然後閃身而出,將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夜風微涼,帶著南方夏夜特有的潮濕泥土氣息撲面而來。知夏沒有回頭看一眼這棟困了她十八年的破舊唐樓,她拉一下背包的背帶,步伐從急促的行走,漸漸變成了在空曠街道上的狂奔,頭也不回地跑向了火車站。

 凌晨的火車站候車大廳裡燈光昏暗,迴盪著廣播裡機械而冰冷的女聲。知夏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開往省城的綠皮火車硬座票。

 當她硬頂著人流擠進車廂時,一股濃烈的氣味瞬間將她包圍。那是泡麵的劣質香精味、成年男人身上的汗酸味、還有廉價煙草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氣息。車廂裡的燈光被調暗了,大多數乘客都歪歪斜斜地癱在綠色的仿皮座椅上沉睡,呼嚕聲與火車車輪撞擊鐵軌發出的「匡噹、匡噹」聲交織成一首催眠曲。

 知夏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將身體緊緊地蜷縮在角落裡。她的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每一次火車的顛簸,都會讓她湧起一陣心驚肉跳的恐懼——如果父親半夜醒來發現她不見了怎麼辦?如果母親追到火車站怎麼辦?但她只能顧及的只有這刻如何途出來,其餘的也沒有能力和心思可以管得控住。

 她真的逃出來了。她正在遠離那片沼澤。

 隨著腎上腺素的消退,後半夜車廂裡的冷氣透過窗戶縫隙鑽了進來。知夏打了個冷顫,她將背包抱在懷裡拉開拉鍊,手伸進黑暗的夾層裡,想找件薄外套披上。

 然而,她的手指沒有觸摸到柔軟的布料,卻在背包的最底層,摸到了一個硬梆梆的、棱角分明的包裹。知夏愣住了。這個重量和體積,絕對不屬於她那少得可憐的行李。一陣莫名的恐慌襲來,她以為是家裡人發現了她的意圖,將甚麼掉了包又或者硬塞了怎樣的違禁品嗎?她雙手微微發抖,藉著車廂過道處漏過來的一點微光,將那個沉甸甸的物體從包裡掏了出來。那是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還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的小方盒。

 知夏疑惑地用指甲挑開膠帶,撕下外層的報紙。報紙剝落後,露出了一個嶄新、純白的電子產品包裝盒。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屏住呼吸打開盒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熒幕的保護膜甚至都還沒撕。這不是那種用到按鍵失靈的二手貨,而是她只在鎮上手機行最高處的展示櫃裡見過的高級貨。◇(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