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曉角五十週年慶,作為2026年首部推出的劇作,便是LONG RUN劇場的《紙牌遊戲》。它由美國著名編劇唐納‧柯培恩創作,此劇不單由小劇場搬演到百老匯大舞台,更曾創下於老匯上演516場的紀錄,1978年,此劇獲得美國普立茲戲劇獎,以後更是一路「開掛」,被翻譯為中文、俄語、法語、意大利語、葡萄牙語、日語等多種語言,在世界各地演出近六千場次,風靡全球。
筆者非首次觀賞此劇,2018年就曾在香港大會堂看過,記得當時港方譯作《一缺一》,內地去年也曾上演,依然沿用最初進入華語地區的譯法《洋麻將》,比較此三者,我們不難看到《洋麻將》和《紙牌遊戲》較為注重的是博弈的本身,而《一缺一》更為突顯的是人與人之間孤獨的本質。
極簡舞台的心靈投影
故事以養老院為背景,採用極簡的舞台形式呈現,但這裏所謂的「極簡」,無繁複換景或大型佈景,卻不包括那些小型的舞台道具設計,拐杖、枱椅、櫃等,這些道具雖然單純,卻因雜亂的擺放,便如同默示錄般預告着生命消逝與衰老的混亂,這裏與我們經歷的人生一樣,腦中堆積大量記憶,卻雜亂無章一樣。舞台空間因而成為心靈的投射,既簡單單一,又豐富混亂,就這樣的一個空間,恰巧就是主角WELLER與FONSIA人生境遇的寫照。
兩個人的相遇看似是偶然,但能持續互動,發展情誼卻絶非偶然,這裏必須要有一些理由令雙方綁定。首先他們皆不甘於現狀,尤其抗拒入住養老院,其次兩人都需要靠政府救濟金度日,第三,某程度上都是被家人所拋棄。
所以儘管兩個孤獨的靈魂無法擺脫肉體離開養老院,但依然堅拒參加僵屍舞會、那些只道死亡的對談,他們選擇以另一種形式來讓心靈逃離養老院,這個晚年的牢籠。就這樣紙牌便以遊戲的方式成為他倆提供接觸的橋樑,若WELLER主動提出教FONSIA,這個善意的舉動,起初只是兩個孤獨靈魂相互慰藉嘗試的話,然而隨着牌局深入,洗牌的聲音、出牌的思量,竟無形中為他們沉寂的晚年注入久違的活力和變數。
牌局變戰場
原來這是完全能預期的正向發展,因這裏沒有出現複雜的情節轉折,更沒有多餘的角色干擾,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兩人由試探互動,到溫情坦露,最後逐漸敝開心扉,他們彼此分享着各自的人生故事,諸如失敗婚姻、疏遠的兒女、挫敗的事業。這些碎片化的人生回憶在牌局中間自然流淌,讓兩個陌生人和觀眾都可以一同了解。但導演卻在此埋下巧妙伏線,不要忘記WELLER最初是教FONSIA打牌的,明顯地他被預設成高人一等的施予者,甚至是牌局的操控者,但這裏妙就妙在,他卻屢屢敗給初學的FONSIA。或許這種挫敗在普通人眼中不算什麼,但是他卻是一名商人,一生都在追逐勝利,但現實最終都是失敗收場,而牌局的失利與現實又是何其相似,於是便勾起了他的復仇心,從最初的調侃打趣,到後來的言語交鋒,再到最終的惡語相向,甚至砸物洩憤,牌桌由走向彼此的橋樑逐漸變成交鋒戰場,而每一張牌,每句「GIN」的呼喊都成為了最傷人的武器。過去澳門的劇作關注老人的問題不多,即使有諸如《二月廿九》的作品也只是中國式地表達老人容易被社會與家庭所遺忘,那種感情的表達是克制和內斂的,但此劇則不同它強調的是爆發,是困境下暮年的人性對抗。這種人性對抗,使《紙牌遊戲》超越了單純的老年題材,反映出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重複同樣的錯誤,被執念束縛,始終無力掙脫,便直指着更高的生命議題,這正是此劇最可貴之處。
當然劇中最悲劇的角色,無疑是WELLER,他離不開FONSIA,甚至願意不惜放下尊嚴編造謊言來讓她到花園聚會,只為延續牌局,但可恨的是一旦落敗,他又心有不甘,怒火中燒,重啟「暴走」模式來傷害對方,雖然他最後是道歉了,而且是真心的,但他亦是真的憤怒了,同樣也是真心,既然無法對抗無形的上帝與命運,那不好意思,身邊人就是最佳的宣洩出口。若然有人問何為經典?大概正是這種直指人性的幽暗的作品就是經典吧了,這裏的他一生都在追求「贏」的證明,無論是事業、家庭,甚至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紙牌遊戲。在他而言,輸給FONSIA並非單純的遊戲失利,而是對其整個人生價值觀的否定。於是在這巨大的壓力底下,他終於還是扭曲異化,甚至最後連偶然獲勝也不相信,認為這是對方的有意「放水」,是對自己的侮辱。
錯失救贖才是核心悲劇
但這裏我們實不應只着眼於WELLER的悲劇,在筆者看來真正的悲劇還是他倆都彼此錯過了救贖的可能,猶記得那段共舞戲,導演呈現得很好,兩個老人在舞步中忘卻所有的傷痛,眼中都有彼此,展現出難得的柔和與親密……可惜,根深蒂固的性格缺陷終究還是摧毀了這脆弱的連結,讓他們錯失了人生最後一班互相救贖的列車。
澳門版的《紙牌遊戲》採取了看似開放性的結局,一束光引領着WELLER從舞台走到觀眾席,再步出劇場之外。但其實這依然是一個悲劇,因為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個性下,使他由爆發、平伏到再爆發的循環中,已預告了其自我毀滅的必然,這毁滅不僅是生理上,更是精神上的。另外作為牌局勝利者的FONSIA,最終亦會因「一缺一」而永遠進退失摢。
當然我們還有一個永恒的皇牌,叫作「自我救贖」,但遺憾的是這套劇最後也没有打出這張牌。
正如筆者開篇所言,這是一部極簡舞台形式呈現的作品,故演員的表現更顯重要,無論是驟然爆怒,又或者黯然神傷都要做到非常到位,方不致令此劇失色,而劇中男女演員都相對恰如其份地詮釋了角色,惟值得商榷的是男演員理應每場牌局的每次情緒反應都不一樣,每一份情緒都要有所變化,台詞、以及身體反應都不同,但這裏好像演得有點用力過猛了,缺乏鬆弛,尤其是過早已開始依頼打砸東西和粗口來推進角色的情緒,令後段高潮缺乏高層次遞進。此既是表演取捨問題,亦反映導演在節奏與情緒鋪排上的可議之處。最後筆者觀演當晚,中場出現字幕長時間消失,這還算是可原諒的技術失誤,但觀眾舉機偷拍照片及偷吃食物等情況,着實不得不在令人扼腕現今劇場的素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