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窮。

當你聞到一個氣味的時候，感覺非常熟悉，但是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它、又記不起來在何時何地接觸過；聞起來很像某一樣事物，但是那樣事物的名字總是在意識的邊緣。青綠？溫暖？甘甜？好像都符合，但是又都不太對。那種感知、感覺非常清晰地出現在你的腦海中，但是好像沒有任何詞語能捕捉到的「形狀」。

在調香的世界裏，這是一個十分常見的現象，因為氣味的本質就是一種複雜、融化在一起且沒有邊界的嗅覺信號。我們現在能在香水瓶上見到的「柑橘調」、「西普調」、「東方調」等字眼，其實都是調香師虛構出來的詞語，它們存在的目的（除了推銷之外），是為幫助一個人去理解、描述，以及溝通自己的感官。文字，在此處為模糊、沒有邊界的事物提供了有固定意義的認知方式，間接地協助鑑賞者理解和思考調香師的作品。以有形繪無形。

經過反思，我發現感知、思想與調香其實有一個非常獨特的共性：它們都沒有「這樣事物結束，而那樣開始」的邊界。

一個想法的結束，並不象徵着另一個思想的開始。很多時候，不同的感知與想法就像水彩畫濕畫法中的顏色一樣，不存在終止和起始的邊界，而是融化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片新的、但並不陌生的風景。我們自己對這片風景非常熟悉，但是熟悉不代表能夠整齊的將它分辨成「是甚麼」與「不是甚麼」。待成形後，能捕捉到的，只有融化後不同顏色形成的形狀，而不是整齊的模塊。在某思想開始被理解或被觀察時，可能它已經發生了變化，就像水彩顏色流動在紙面上，不斷融化、改變、重生。那麼，對於思想與感知，我們應該如何描述這些融化、沒有邊界的事物呢？

文字。

如果拋開一切修辭手法、文學傳統，文字其實是甚麼？我認為，文字是一些被賦予固定意義的符號。「明天」不會指「後天」，亦不代表「今天」。文字提供了一種描述外在與內在世界的方式，它有非常明確的邊界和定義，不會融化在一起。有了文字，我們可以互相溝通，談論身邊存在的不同事物、某時某刻發生的現象，以及此時此刻心中的思想。

用於討論客觀存在的事物，文字是一樣非常有效的表達工具，但是對於描述融化中的形狀，文字可能會限制思想與感知，甚至改變它們。我們總是嘗試用詞語來表達自己，來描述自己的思想和感知。然而，在嘗試捕捉大腦中的形狀時，即使能清晰的看到自己腦海中不斷變化的形狀，也無法一比一地把它展示給他人。組織文字的過程可能會為原本的思想和感知賦予曾經沒有的意義，或者被文字的固定含義限制了它的變化和流動，導致它出現本質上的變化。

上文提到調香文字協助思考和感知的作用，但是它們亦良好地展示了文字對兩者的限制與改變。我們取「西普調」一詞為例。

西普，為法文詞Chypre翻譯而來，原詞義指的是中東的國家賽普勒斯（Cyprus）。自一九一七開始，天才調香師Coty的里程碑之作「Chypre」出現後，「西普調」正式成為了描述以核心三元素香檸檬（bergamot）、勞丹脂（labdanum）、橡木苔（oakmoss）為架構的氣味家族。脫去複雜的歷史細節來說，其實就是在Coty的作品面世時，人們不知道如何描述與討論這個新的感知，而剛好他的作品和有着悠久的歷史一詞「Chypre」同名，調香界就給予了這個上段提到的架構「西普調」的正式分類名稱。

西普調一詞的存在，雖然提供了分類上的清晰與整潔，但是也限制了後世作品的鑑賞。就如我們開始所提到，香氣是一樣融化在一起、沒有邊界且隨着時間不斷變化的事物。每個人都會體驗到它不同的一面，而也會得到相應的不同感受，任由觀賞者去探索。一個作品，能有無限種鑑賞。

但是有了西普調一類詞語後，沒有邊界的感官有了框條，融化的認知有了定義；氣味停止了跟隨人的認知變化和流動。鑑賞者被告知：「這個是西普調風格的作品，它有以下特徵……」，導致他們只會在作品中尋找西普調的指紋，而不是自己去探索和尋找自己的解讀。

無形中，鑑賞中也出現了「是與不是」和「對與錯」。鑑賞者會停留在西普調三字，因為這就是官方正確答案。但是我們逐漸忘記了這些詞語的出現，正正是為了探索曾經的那瓶無名香，而不是為了解釋某種氣味。曾經用來幫助感官體驗新事物的詞語，現在限制了感官能體驗的範圍。

放大鏡遮掩了虹彩。

當一個人感覺自己理解了某一樣東西之後，就會不再為它而感到新奇和敬畏。那樣事物多了一個標籤，但失去了它的色彩。將複雜事物歸於一個簡單的框架太方便了，而且亦不太好玩。這相當於畫下句號。整件事情圓滿結束。我個人更喜歡頓號和冒號；因為它象徵着下一段的存在：

文字有邊界，但是思想和感知沒有邊界。嘗試用文字理解和捕捉概念和感受，很多時候只能抓到片面的「定格」，真正的原物在被觀察時已經發生了變化，因為思想、感知本身就不是固定不變的事物。它們隨着思考和感受的過程不斷流動、融合、分離、改變。思考和感受自身就是一種享受，像把手放在流動的溪水中。強行嘗試將其使用文字解釋或描述，可能會導致複雜無邊的概念變得簡單、有定義。這樣是能理解了，但是水也停止流動了，也會很快被忘記。

有些問題不需要被回答，有些思想不需要被理解，有些感知不需要被描述。放下文字，享受它們的存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