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雍容儼然的女王前,抬頭觀望岩石之堅實。縱然生前何其輝煌,長風呼嘯一過,不過一場空。
野柳之遊
終於拾得閒暇整理數月前的臺北旅遊照,剛打開相簿便是一片蔚藍,是浩渺自由的顏色。旅遊時在手機地圖上恰好看到野柳,才知道原來去年地理課所學的蕈狀岩經典代表——鼎鼎大名的女王頭——便位於此處。遂即心懷虔敬,急欲參拜這位來自遙遠國度的女王。
步入地質公園即被汪洋與各種岩石圍繞,我花了好大力氣,像過年時認親戚般想把它們一一認出來,只怪我記憶力太短暫,依靠僅存的記憶,我只能勉強與女王頭相認。至於其他岩石,我確實要與你們道歉,請讓我許下諾言,幾年以後,待我把遺落的知識碎片都撿拾好,必定回來與你們相認。
地質公園門口橫幅展示了女王頭半個世紀的風化過程。半世紀以前,女王的脖子依然粗壯有力,沒想到現身於眼前之時,風已把女王吹得比黃花消瘦。或許再過多幾十個年頭,我們就再無法參見這位女王了。
岩石人生
上世紀中葉,一條節理的斷裂,正式將華貴的皇冠加冕於其上。也許岩石也擁有生命吧。當時光的風化與東北季風的侵蝕註定勢不可擋,女王便只可漫長等待著被瓦解的宿命,俯視人們都散盡了,而自己也慢慢斷裂、崩塌,最後回到生命之初,變成一粒細沙,交還予長風。
看著女王步入生命的終章,那忠貞不貳的子民始終不捨,提出用人類智慧為其進行修復。可命運既定,千年仙丹在此前只能失效粉碎,創世法則豈是我等芥子之輩所能抗衡?不過,時間能夠摧毀乾坤,卻也能雕琢造化,加冕一位位女皇,是歲月把她們雕琢得如此從容淡雅。
想探問女皇對死蔭幽谷已至的感悟,她猶然不語,氣定神閒遙望遠方。或許女王自始至終未曾有半分哀愁,甚或是以坦然的姿態迎接新階段的來臨。惆悵的只是我,是我把世事無常與對生命脆弱的恐懼投射於其上。
生老病死乃自然定律,這是三歲孩童都明白的道理。但往往置身於訣別的陰雨天,情感又總是絲縷交織地纏綿了理智。深諳女王終化作流沙,眼見輝煌落敗於光陰而我們終將失散,又如何不惋惜不淚流?然而正因如此,我確切地感受到自己身而為人。
想起老師曾在地理課上教授過「岩石循環」的概念。火成岩經風化侵蝕後搬運堆積再經成岩作用便形成沉積岩,而沉積岩熔化後冷卻後亦會形成火成岩,又或歷經光陰重新堆積膠結成新的沉積岩。可以說,在瓦解之後,他們只是以另一種形式重生回歸家園,周而復始。岩石的一生是一場生生不息的重塑,人生亦然。當肉身載體瓦解消亡,愛只是變幻為另一種存在形式,或彰顯於記憶,或體現於文字之中,恆久棲居於生者的心靈。生命在於流動,存在本來就是一種不斷流轉又再重構的過程。
臨離之際,再回首凝望。居於野柳的岩石們或皆已在人間歷經千萬年,甚至時間長度可以億作計算。身於偉壯的、四十六億年時間巨流奔騰的見證者前,我們總歸需要承認自己只是一隻渺小的蜉蝣罷了。他們彷彿沉默地站立著,看著這些可愛的人們遠道而來只為見自己一面。群群岩石如同黃土色起伏的海浪,透過他們的身姿、身上的孔洞與褐色的紋樣,那掌管著凡間百態的偉大之神終於顯現——時間——天地的雕刻師。
有一日,我將與魚兒與這片陸地孕育的子民化為塵土,隨女皇剝落的聖潔體膚一同分解、飄散再重組。但在此之前,請原諒我一廂情願地又再回望女王一眼。畢竟,到那時候,大概再也沒有一種生物,會為一位靜默的女王跨越千山萬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