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舊樓的外牆上,一台空調外機上面,放着一個盆栽,是那種最常見的綠蘿,葉片肥厚,垂下來,貼着牆的邊緣,沒有正式的花盆,只有那種白色塑料外賣碗,底部戳了幾個洞,用鐵絲固定在空調支架上。誰放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也不知道。就這樣被擱在那裏,不像是被特意照顧的,也不像是被遺忘的。
空調外機的位置在二樓和三樓之間,不高不低,伸手摸不着,抬頭看得見。機器運行時,葉片在熱風裏微微抖動,像一隻綠翅膀的蛾,蜷在滾燙的鐵箱上,隨時可能飛走,但沒有飛,只是貼着,綠得沉默,綠得理所當然。
有時候下雨,雨水順着葉片滑下來,滴在樓下的鐵皮棚上,發出輕微的、間隔不一的聲響,站在巷口,能看見葉子被雨淋濕的樣子,水珠聚在葉尖,像一串斷了繩的透明珍珠項鍊。雨停以後,太陽出來,葉面上的水蒸乾了,留下一層薄薄的灰,像是替這盆沒被認領的植物,保存了一點體溫。
沒人給它澆水,但奇怪的是,卻從未枯過。是雨水,是清晨的露水,是樓上冷氣機滴下來的冷凝水,是某次清洗外機時濺上去的水,也可能是它自己找到了活着的辦法,把根扎在那碗舊土裏,把葉子伸向風的方向,不需要被記得,只需要活着。
我留意了很久,沒有特意繞路,是每次路過,會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一眼。有一段時間落了幾片葉子,我以為要枯了,心裏緊了一下,後來新芽又冒出來,蜷曲着,嫩得發黃,像剛睜眼的幼貓。那種感覺很奇怪,你和一盆放在空調外機上的盆栽之間,居然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你沒有澆過,沒有被索取過甚麼,只是在同一段街道上,各自以各自的方式,維持着一種不需要解釋的在場。
後來有一天,那台冷氣機拆了。外機被取下,牆面留下幾顆膨脹螺絲的痕跡,那盆栽也不在了。不知道是被一起拆走了,還是被隨手丟掉了,還是被某個人,也許是當初放的那個人,拿回家去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問。
有時候我會想,那盆栽可能根本就不是誰刻意放的,可能只是某次搬家時,有人順手把花盆擱在外機上,想着過一會兒再拿回來,然後忘了。忘了便忘了,它卻在那個被遺忘的位置,長出了自己的時間。沒有人知道它在甚麼時候學會了用雨水活着,也沒有人知道它是甚麼時候養成了迎着風掉葉子的習慣。
像這樣的存在,大概就是城市的另一副面孔。不重要,不被記錄,不被地圖標注,但它們在那裏,替一些人完成了一些他們沒有說出口的心願,在某個你看不見的地方,還有一個人願意把一盆栽放在一台空調外機上,讓它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