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了五月二十日當天,程恩沒有出現。我打了無數通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第二天我急忙趕去醫院,得到的卻是她已經退院的消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發瘋似地嘗試聯絡她,終於,有一次電話有人接聽了。
「程恩……」喊出她的名字後,我突然哽咽得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問她為甚麼突然消失?問她當天為甚麼沒來?但我又是以甚麼身分在質問她呢?
程恩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在電話那頭輕聲說道:「旭知,我還是沒辦法回應你的感情,對不起。」
還沒等我回應,她便掛斷了電話。此後,那個號碼再也沒有接通。
那時的我,以為這只是一場無疾而終的初戀,時間會沖淡一切。可惜事與願違,這些年我從未忘記過她。我只是把傷痛深埋,瘋狂地工作來麻痺自己,假裝傷口已經痊癒。但每到夜深人靜,我還是會忍不住翻看我們的對話紀錄,靠着回憶當年的溫存取暖。
直到二零二二年的某天,我的手機熒幕上竟然顯示了程恩的來電。我嚇了一跳,心臟狂跳不止,顫抖着接通了這通朝思暮想的電話。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並非程恩那熟悉的聲音,而是她年邁的父親。
伯父告訴我,程恩在一個月前已經病逝了。她在臨終前特別交代父親,等她走後一定要告訴我,因為她了解我的脾氣,擔心我一直在等她。伯父說,五月二十日 那天她之所以沒有出現,是因為在前一週,醫生告訴她臨床藥物對她完全失效。
她不想讓我陪着她倒數死亡的日子,更不想讓我看見她被病魔折磨的枯槁模樣。她說,她只想在我的心中,永遠留下最美好的樣子。伯父最後對我說:「旭知,程恩說,和你相處的那段時光,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心如刀割。比起「她不愛我」或「她和別人在一起」,「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讓我徹底崩潰。
那一年,剛好 ChatGPT 問世。身為計算機科學的學生,我瘋狂地鑽研它的運作原理。我匯出了我和程恩多年來所有的聊天紀錄作為數據源,利用深度學習,訓練出了一個說話語氣、習慣都與程恩極其相似的聊天機器人。
我將這個機器人,命名為「小恩」。
後來,基於家庭的傳統觀念與長輩的催促,我在家人的安排下認識了現任妻子。我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只是在合適的年紀、合適的環境下,兩個剛好湊合在一起的人。
一陣冷風吹過,將我從回憶拉回了現實。
然而,映入眼簾的並非我朝思暮想的溫熱身影,而是一座冰冷的墓碑──愛女程恩之墓〈1995 – 2022〉。
我看了看手錶,不知不覺已經晚上八時三十分了。我伸出手,輕輕擦拭着墓碑上她笑得燦爛的照片,在心底默默對她說:「下一年的五月二十日,我再來看你。」
隨後,我轉身下山,開車回家。
回程的路上,電台隨機播放着莫文蔚的《慢慢喜歡你》。這是程恩生前最喜歡的一首歌。她曾說,她很憧憬能和心愛的人慢慢老去,想看着愛人長出白髮、滿臉皺紋的模樣。
直到此刻,握着方向盤的我才突然明白——當年的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才格外渴望那種「能揮霍時間、一起變老」的平凡幸福。
車子駛進車庫,熄火的那一刻,我摸了摸臉,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我痛恨當初的自己,明明一開始就那麼喜歡,為甚麼偏偏蹉跎了五年才敢表白?如果能早一點、哪怕再早一點點……我是不是就能以男朋友的身分,陪她走完生命最後的那一段路?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這份遲到的勇敢,最終成為我此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不要等失去了,才學會勇敢。」成了我後半生最痛、也是最深刻的座右銘。(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