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仲夏夜之夢   夢

夏至,免不了讓人聯想起藍天,聯想起海,我更是聯想起獨自在墾丁的那段時間。

八月的墾丁,太陽把海映照得湛藍,就像一把刷子,反覆塗抹着海面與沙灘。我赤腳走在白沙灣的岸邊,腳底被曬得發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溫熱的棉花上,細微的刺痛感從腳掌傳來,虛幻卻又真實。海風裹挾着鹹腥味,混雜着熱浪撲面而來,我的頭髮隨風亂舞。我瞇着眼望向遠方,海天相接處是一片模糊的湛藍,偶爾有幾隻小魚躍出水面,劃出短暫的銀線,隨即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知道是不是長大了,以前會做的事現在會卻步,變得害怕,就像小時候第一次坐飛機會覺得很好玩,喜歡在雲上俯瞰地下的感覺;現在卻連提起坐飛機都會害怕,害怕飛機驟降的失重感,害怕飛機遇到氣流時的劇烈搖擺。考慮了很久,我終於鼓起勇氣,決定獨自旅行,離開城市的喧囂,逃離那些無休止的信息與人際關係。我帶上一本未讀完的書和一顆疲憊的心,來到了這個被稱為「臺灣最南端」的地方。墾丁的夏天,熱情得有些過分,卻又純粹得讓人動容,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一片沙、一片海、一片天,和無數個像我一樣,試圖在這裏尋找些甚麼的人。當初踏上這片土地時,我內心的浮躁幾乎要溢出來,那種被壓抑已久的窒息感,讓我急切地想要抓住甚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到達時的那個傍晚,我坐在鵝鑾鼻燈塔下的岩石上,看夕陽緩緩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雲彩像是被點燃的絹絲,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海浪拍打着礁石,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大自然的搖籃曲。我閉上眼,聽着海浪的聲音,感受着晚風的輕撫,心裏的煩躁與不安,似乎也隨着浪花一同褪去。那一刻,彷彿聽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那是一種久違的平靜,像是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找到了停靠的港灣,我開始意識到,原來我所追求的安寧,並不在遙遠的未來,而是就在當下的這一刻。

在墾丁的日子,時間彷彿變慢了。我喜歡在清晨的時候,沿着海邊慢跑,看着太陽從東方升起,將海面染成金色;我會在午後躲進一家小小的咖啡館,點一杯熱拿鐵,看着窗外的人走走停停,聽着店裏播放的輕音樂;我會在傍晚騎着小電驢,穿梭在墾丁大街的小巷中,感受着這座小鎮的熱鬧與溫馨。這種慢節奏的生活,讓我逐漸放下了心中的防備,開始學會享受當下的每一刻,我好像不那麼急於尋找答案,而是學會了在過程中去感受,去體驗。

有一天,我在南灣的沙灘上碰上一位老人,他獨自坐在遮陽傘下,手裏拿着釣竿,目光專注地凝視着海面,他似乎感覺到我在看他,衝我笑了笑,然後邀請我坐下,我們聊了起來,他告訴我,他每年都會來墾丁住上幾個月,釣釣魚,看看海,這裏的海讓他感到平靜。他說,年輕的時候總是忙於工作,忽略了身邊許多美好,直到退休後,他才發現,原來生活可以這麼簡單,這麼美好,而這些美好不需要太多金錢。「你看這海!」他指着遠方,「它每天都在這裏,無論風平浪靜,還是波濤洶湧,它都一樣,不悲不喜,只是存在着。人也應該這樣,學會和自己相處,學會和自己和解,享受當下。」

老人的話,讓我不禁陷入一陣沉思。是啊,我們總是太過於追求未來,太過於糾結過去,殊不知當下才是最重要的,我們總在忙碌中迷失自己,在喧囂中忘記了初心,而墾丁的夏天,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內心的渴望與迷茫。我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生活,那些無謂的爭吵與計較,那些為了虛無縹緲的目標而犧牲的快樂,此刻看來連一片海都比不上,我的心境在悄悄地發生了變化,從最初的焦慮與不安,此刻剩下了平和與淡然。

在墾丁的最後一天,我又再來到白沙灣,海風依舊,陽光依舊,只是我的心境已經不同了,我蹲下身,雙手捧起一把沙子,看着沙子又從指縫間流下,像是流逝的時間,無法挽留。我站起身,望向遠方,海天相接處,依舊是一片模糊的湛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着海風的鹹腥與陽光的溫暖。我即將要離開這裏,回到那個熟悉的城市,繼續那枯燥的生活,但我知道,墾丁的夏天,已在我的記憶裏,它讓我明白,生活不只有忙碌與奔波,還有詩與遠方,這不是廣告詞,是現實般的存在。

這個夏天,我和墾丁有了一場短暫的相遇,這場相遇讓我找回了內心的平靜與力量。或許,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會記得這個夏天,這片海,和那個獨自旅行的自己,那個曾經焦慮不安的自己,在這裏得到了救贖,也學會了如何與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