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夏天,是在滴水聲中過的。不是雨,是冷氣機。舊式窗機,方頭方腦,一開起來轟隆轟隆的。轟隆歸轟隆,最持久的還是那滴水,水珠順着機身往下淌,滴在樓下鐵皮雨棚上,嗒、嗒、嗒,像一台永不疲倦的、走不準的鐘。
整條街都在滴水。
不是同一台,是所有的冷氣機一起滴。高層的滴到中層的棚頂,中層的匯集,再滴到低層,最後落在地面,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淺淺的坑。那些坑不是一下子砸出來的,是好幾年的同一滴水、同一個位置,用年月打造出來的。有些坑的周圍長着青苔,綠得發黑,踩上去滑溜溜的。
外婆家住的那條路,冷氣機的水滴得特別密。巷子窄,兩邊的冷氣機對着滴,像兩排人對罵,各罵各的,誰也不讓誰。午睡的時候,聲音從四面八方包過來,開始覺得厭煩,後來聽習慣了,聽不到反而睡不着。聲音裏有某種規律,不是那種死板的規律,而是活的,像呼吸。這台滴三下,那台滴兩下,中間空一拍,再繼續。整條巷子就這樣在滴水的節律中,度過每一個漫長的午後。
冷氣機的水不髒,只是涼。落在地上的那攤水,是乾淨的,能照見天空。有時候一隻麻雀落下來,蹲在水窪邊上,歪着頭看自己的倒影,啄一口水,拍拍翅膀飛走。水滴在頭頂的羽毛上,就抖一抖,像甚麼也沒發生。
後來,冷氣機換了。
舊式窗機拆掉,換成分體機。分體機也滴水,但管子引到牆身的排水管裏,直接流走了,不經過半空,不打雨棚,也不砸坑,巷子忽然安靜了。剛開始察覺不到,只是覺得午覺睡得不太踏實,醒來說不清哪裏不對。後來才意識到,沒有滴水聲了。也不是完全沒有。偶爾哪家的排水管鬆脫了,水又滴下來,但只是偶爾。我們像從前那樣豎起耳朵等那「嗒」的一聲,等了很久,快沒有來。
但是那些被水滴砸出來的坑還在,坑淺了,風填的,雨抹的,人踩的。青苔乾了,變成褐色的一層痂。那些坑還在那裏,像一張張嘴,張着,但說不出話。
我有時候想,人生的很多東西,是不是也像這樣,一直在,一直在,你以為永遠這麼「嗒嗒嗒」地響下去,然後有一天你發現,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不響了。沒有注意到消失的那一刻,那一刻在某個午睡或者趕路的下午,悄悄過去了。等你想起來,只剩下那些坑,淺淺的,快要被填平的,努力證明曾經真的存在過。
沒有冷氣機滴水的夏天,還是夏天。只是風穿過巷子的時候,少了那種細碎的、帶節奏的、讓人安心的背景音。耳朵空出來的那一塊,被路過的摩托車聲填上,被隔壁裝修的電鑽填上,被街中的喧鬧聲填上。填得滿,但不是原來的那種滿。
偶爾傍晚走過舊巷,某戶人家的分體機排水管鬆了,一滴水落下來,正巧砸在我的額頭上。涼的,像誰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我停住,抬頭,那滴水已經沒有了。第二滴沒有跟着來。只有我站在原地,等一聲不會再來第二下的、遲到了很多年的「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