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常被形容為一座中西文化交匯的城市。這話不錯，但若只說到這裏，也太像一句已經說爛了的宣傳語。真正身在其中便知道，所謂「交匯」從來不是自動完成。兩種語言、兩種生活習慣、兩種文化背景相遇，未必天然就能彼此理解。更多時候，中間隔着的，恰恰是遲疑、誤解與無法接續的沉默。

上月，第十五屆「雋文不朽」澳門文學節舉行。來自不同地方、不同語言背景的作家與文化工作者齊集澳門，場面熱鬧，也很符合這座城市一貫給人的印象：多語並存，文化交融，彼此相遇。然而，真正置身其中，感受最深的反而是它背後那種切實存在的困難。

作為嘉賓參加文學節，我只會英語，不會葡語。當我想和葡語背景的人多交流幾句時，困難很快就出現了。彼此明明都有善意，也不是沒有興趣，但話題一旦稍微深入，便容易接不住對方的話。到最後，雙方往往都會有一種默契：不如少說兩句算了。這樣的場面並不衝突，甚至仍然禮貌，但那種沮喪感很真實。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知道還能怎樣再往前一步。

澳門真正可貴的地方，並不只是它擁有多元文化的歷史，而是它讓人看見：理解對方，從來都需要努力。語言要學，社群要進，舒適圈也要主動走出去。若總停留在自己熟悉的語言和圈子裏，那麼所謂交流，很多時候就只是看見彼此，未必真正能走近。

許多人之所以最後喜歡澳門、留在澳門，不只是因為這裏有歷史、有風景、有美食，而是因為他們願意為「理解另一種生活」付出時間：去學，去參與，而不只是做旁觀者。澳門的特質，不只是「多元」，而是它始終提醒身在其中的人：多元從來不是把差異擺在一起就算完成了，而是每個人都得為了瞭解對方，主動多走一步。

這一步不容易，有時甚至令人挫敗。但也正因如此，當它真的發生時，才格外珍貴。直到今天，澳門仍然要求人們要跨過語言、習慣與經驗的邊界，去學習理解別人。這樣的城市，不是交匯之地，是理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