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住進有陽臺能曬被子的房子,腦海便常常浮現童年母親曬被子的身影。早春的暖陽下,曬被子的情景總在眼前重現。父親在屋後的竹園砍了一根長長又結實的毛竹,架成曬被用的槓子。母親特別喜歡曬被子,尤其是冬天。只要太陽一露臉,她就把每床被子抱出來曬。帶着太陽味的被子,暖暖的、香香的。那份溫暖的被窩,常常是孩子們早早爬進被裏、睡得特別香甜的理由。
曬在竹槁下的被子,也成了我們追逐打鬧或躲貓貓的小天地。我記得把臉貼在被子中間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有陽光味的棉被,那種舒服至今難忘。母親總怕我們把臉上的灰沾到被子上,卻只是帶着笑輕聲催促我們去別處玩,從不苛責。
曬好的被子,母親會用手輕輕拍打,拍掉灰塵,讓棉花更蓬鬆。陽光下被子裏蓬起的棉花,像秋天棉花地裏待摘的棉朵,既軟又溫,彷彿比我們的童年還要高興。母親有時也會在大太陽天洗被單;而縫被子則是一項大工程。她會在場基上鋪上稻草,搬上兩塊門板,將曬好的被底、洗淨的被裏和棉胎一層層平整鋪在門板上,再蓋上被面。那時的被面樸素大方,純棉的,花紋也簡單。母親一針一線地縫着,中指上總套着又圓又粗的頂針,像個銀色的戒指,母親說戴上它,針尖就不容易戳到手。
縫被時,陽光灑在母親的臉頰,眼角細細的笑紋彷彿停在被角,針線在母親的手裏來回裏外地穿梭。母親縫的不是單純的被子,而像是把整個家的溫暖一針一針縫進棉胎裏。她的眉頭會因追求針線整齊而微微皺起,頂針敲在中指上發出細碎的節奏。每縫完一段她都會抬頭端詳一下被角,手指在縫線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檢查自己的作品是否足夠周到。偶爾她會停下,將針線拉緊,又低頭繼續。她縫被的手像歲月的鐘擺,節奏平穩,眼裏有春陽的寧靜。母親縫好的被子還在斜陽下曬着,而我們則乾脆躺在被子上,滾起來。那種柔軟的快樂,在母親滿意的微笑中與斜陽混合着,成為暖陽下一股熱流,溫暖着孩子們,也溫暖着母親吧。
後來我南下工作,每逢春節返鄉,父母總為我準備一床嶄新的大棉胎,放在為我留的樓上房間,等我回家時一定先曬好、縫好。當我晚上鑽進那有陽光味的被窩,像母親的擁抱,暖了身也暖了心,成了最難忘的記憶。
如今每當冬末春初、陽光柔柔地灑進窗臺,我總會停下手邊的事,深吸一口帶着陽光味的空氣,彷彿那床被子又輕輕蓋在身上。母親的影子與她的節氣習慣,早已刻進我的生命裏;這些溫暖的記憶,不僅是被子上的陽光,也是我一生的靠山與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