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地的竹子品種不少,可真正鮮美的春筍,只藏在春日高海拔的野生竹林裏。它雖是山野之菜,卻不是輕易可得的。
幼年住在鄉下,對春筍再熟悉不過。每逢春雨過後,筍芽兒便頂着泥土與露水,爭先恐後地鑽出地面,把「雨後春筍」四個字,演繹成了最生動的模樣。那時家境都差不多,冬去春來,正是各家蔬菜青黃不接的時節,進山採筍,不只是嘗鮮,更是為生活增添一抹亮色。要找到好筍,就要不怕困難,走遠路、爬陡坡、鑽密林,背着背簍在密不透風的竹林間細細尋找。看準一根肥嫩的竹筍,「哢嚓」一聲輕輕掰斷,隨手丟進身後的背簍時,眼睛已經瞅準了下一個目標。一路走,一路尋,一路掰,當背簍漸漸沉重起來的時候,便找一處平地,坐下來就地剝去筍殼,將雪白的鮮筍收好藏在大樹下或草叢中,再轉身紮進竹林裏繼續尋找,直到日頭西斜。
母親也喜歡春雨過後進山掰筍,為一家人帶回第一口春鮮。每年的第一盤春筍,都是母親用汗水換來的。鮮筍入鍋煮熟,清水漂淨後,清炒韭菜、臘肉、雞蛋等,無需多餘調料,也不用烹飪技法,怎麼做都能鮮掉眉毛。母親看一家人吃得過癮的樣子,雖然很累,臉上卻滿是笑意。
幾十年光陰流轉,這口鮮早已刻進了味覺深處,每當春風一吹,便在心底一遍遍地回味起來。春日的第一盤鮮筍,成了我心心念念的美食,也成了揮之不去的鄉愁。
遷居到城裏後,生活條件大大改善,想吃竹筍看似觸手可得,而滋味卻大打折扣。剛進城時,曾在集市買過外地乾筍,看着品相不錯,燉煮之後卻又老又柴,難下下嚥,只得作罷。每年春天,菜市場也有春筍上市,偶爾還會遇到故鄉出產的那種野生竹筍。買回家一試,要麼太老,肉質發柴咬不動;要麼因久放而失去了鮮美,甚至還有些餿味。我不禁暗自歎息,怕是再無口福,吃到故鄉那口正宗的春筍了。
可近幾年,每至春筍初發,多數人還在夢想着能早點吃到鮮美的山野菜時,我卻總能搶先嘗到最鮮美的那一口。同鄉好友大凱每年春天都會專程回鄉,啥也不為,就是進山掰筍。旁人笑他,開車往返幾十公里山路,耽誤一大天,人也累得筋疲力盡,油錢遠比竹筍貴,何苦這樣折騰呢?大凱總是淡淡一笑,從不辯解。
我與大凱有着數十年的交情,自然懂他的這份執著──他尋的不只是春筍,更是故鄉的風物與鄉愁。我平日忙碌,難得有閒暇與他一同回鄉,常常只能羨慕他的自由與閒適。而大凱每次掰筍歸來,無論多晚多累,都會第一時間將鮮筍煮熟,他深知春筍嬌貴,稍一耽擱便會變色變老。煮好之後,不論多少,總會第一時間給我送一點來。我知道這東西來得太不容易,不好意思收下,可他的誠懇卻讓我無法推辭。這當天掰的竹筍,當天端上餐桌,那滋味想想都鮮美無比。潔白如玉的顏色,清新自然的味道,鮮嫩脆爽的口感,喚醒了我味蕾上的記憶,一時間竟有了夢回故鄉之感。全家人紛紛下著,一碟春鮮很快就成了「光碟」。
去冬久晴,今春少雨,看來今年要與春筍擦肩而過了。驚蟄那日傍晚,與大凱在郊外散步。鍛煉結束分手回家時,正好從他車子旁邊經過,他打開車門,取出一小把煮好的鮮筍遞給我說:「今年天旱,筍出得又少又遲,今天進山跑了大半天,只掰到了一點點,分給你一小把,只夠炒一盤的,你先嘗嘗鮮吧!」
我接過那一小把鮮筍,心頭卻湧起陣陣暖流。這的確只夠炒一盤的,再珍貴也就值個一二十塊錢,況且過幾天市場上也許就能夠買得到。一盤春筍雖小,裝下的卻是半生相知;一縷鮮味綿長,維繫的是歲歲情深。原來,最珍貴的從不是舌尖的滋味,而是有人把你的鄉愁放在心上,把你的喜好記在日常,不辭山高路遠,只為送你一口故鄉的春天。願這盤春筍的鮮,這份相伴的暖,能一直留在往後的每一個春天。願我們的友情,也如這山間翠竹,歲歲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