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黃金能以便宜的技術量產。
消息最初像一聲極輕的嗡鳴,從實驗室的深處洩漏出來,旋即被信息的洪流稀釋。沒有爆炸性的宣告,沒有盛大的儀式,它只是靜靜地成為了一個既定事實,像空氣中多了一種無害卻無處不在的新元素。一開始,人們像對待一個精緻的謊言或遙遠的科幻預言,帶着謹慎的嗤笑。直到某個清晨,主婦擰開水龍頭,發現流出的自來水裏懸浮着細不可察的金色星屑,在晨曦下閃着戲謔的光。直到建築工地的翻斗車卸下的不再是灰撲撲的沙石,而是流瀉一地的、過於燦爛的金沙,工人們愣怔地站在那片不合時宜的輝煌裏,靴子陷入一種荒誕的柔軟。
改變是滲透性的,如同液態的金屬,無聲地流淌進每一道生活的縫隙。超市的貨架深處,出現了「食用金箔調味包」,價格與胡椒、鹽巴相仿;五金店的角落裏,金質螺絲釘與鐵製的混放在一起,標籤上的數字微不足道。曾經象徵着永恆承諾的婚戒,如今可以在街角的自動販賣機裏獲得,投入幾個硬幣,便有一枚光滑、規格統一的金環叮噹落下,與一罐汽水別無二致。珠寶店輝煌的櫥窗黯然失色,那些精心設計的項鍊與手鐲,在路人眼中與孩童用金色黏土捏造的玩具無異,失去了價值的區隔。
財富的圖騰崩塌了。國際金融市場經歷了短暫的、劇烈的嘔吐,將幾個世紀以來基於黃金的估值體系傾吐一空,然後是長久的虛脫與茫然。地窖裏祖傳的金條、保險箱裏壓箱的金幣,成了最尷尬的遺物,提醒着持有者一個已然失效的古老信仰。貨幣徹底淪為熒幕上跳動的、無依無憑的數字幽靈。人們忽然感到一種奇特的失重,彷彿腳下堅實的階梯驀然消失,墜落卻又無處可墜,只能懸浮在一片金光閃閃的真空裏。
於是,黃金開始以一種報復性的密度,重新填充這個世界。它不再是裝飾,而成為了基礎材料,一種過於慷慨的填充物。公園的長椅是金鑄的,冰冷堅硬,坐久了硌得人生疼;橋樑的骨架泛着永恒不變的金屬光澤,卻失去了鋼鐵的韌性與表情。藝術家們最初狂喜,用黃金塑造巨大的、駭人聽聞的雕塑,堆滿廣場與海灘,直至公眾的目光因過度刺激而疲憊麻木。黃金從神壇跌落,直接陷入泥濘,在雨水中與塵土混合,鋪成一片泥濘的、閃爍的沼澤。
一種更深的幻滅,在金色的氾濫中生長。那個曾以金礦聞名於世的山城,礦井永遠沉寂了。老礦工的手,曾經能從岩石最細微的脈絡裏觸摸到財富的悸動,如今只能徒勞地撫摸自家門框上包裹的金皮──那是市政府「美化市容」的統一工程。他的驕傲,他的技藝,他與大地深處那個熾熱秘密的對話,全部失去了對象。在遙遠的沙漠部落,婚禮上新郎贈予家族的金器堆積如山,卻引不起一聲真心的驚嘆。長老們依舊吟唱着讚美金子的古老歌謠,詞句華美如初,卻像飄蕩在無重力空間的塵埃,找不到落點,也擊打不響任何心靈的弦索。
新的區隔,以更為迅疾與刁鑽的方式被建立起來。人們開始追逐「前黃金時代」的遺物:一張印有舊版貨幣圖案的泛黃紙鈔,一枚因多年佩戴而磨損了圖案的古舊金飾(強調其「歷史」而非材質),甚至是一小塊未被「黃金污染」的、原始的鵝卵石。手工藝的價值被重新供奉到極致──不是因為材料,而是因為材料之上凝結的、無法被量產的時間與專注。一雙用傳統鞣製法製成的牛皮鞋,價格百倍於金絲編織的華履;一片需要匠人靜心十年才能燒製出的、釉色溫潤的天青瓷片,足以換取一座黃金的宅邸。空氣、靜謐、未被標準化改造的自然景觀,成了最頂級的奢侈品。
我行走在這座由過剩的永恒構成的城市裏。金色的夕陽與金色的屋簷連成一片,讓人分不清光線的來源。我的影子拖在身後,也是黯淡的金色。商店的玻璃映出我的臉,背後是堆積如山的、無人問津的金器,像一座座沉默的、華麗的廢墟。
風從街道盡頭吹來,捲起細密的金塵,撲進眼睛,帶來一種乾澀的痛楚。我忽然想起幼時讀過的神話:國王求得了點金術,最終卻在擁抱中將愛女化為冰冷的金像。我們集體實現了那個古老而恐怖的願望,將世界點化。我們得到了點石成金的手指,卻在觸摸萬物時,失去了它們原有的溫度、紋理與生命。
黃金可以量產了。而我們,在親手建造的這片無邊無際、堅不可摧的金色荒野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靈魂深處傳來的那聲,關於「失去」的、空洞的迴響。那迴響無處附着,只能在這金屬的曠野上,徒勞地傳遞向更遠的、同樣金光熠熠的虛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