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時那種清冽的、帶着藥材本真苦辛的香,銅壺第一次沸騰,氣味像鋒利的刀,清晰地將空氣剖開。午後三四點,當陽光斜到可以探進舖子最深處的瓦煲時,所有經過一日文火慢熬、反復萃取的氣息,都活了。
那氣息是渾然的,分不清哪一種藥材的味道,哪一絲源於雞骨草的清新,哪一道又是二十四味裏那點回甘。它們被水汽蒸騰着,相互交融,最終形成一片暖烘的、帶着藥性的霧,沉甸甸地滯在舖子上方,將光線都染上一層微濁的質感。穿白背心的老師傅,就在這片霧裏靜坐着,身影邊緣被熱氣包圍起來有些模糊,像一尊被香火供奉久了的、溫潤的神像。
客人的來去,也帶着時辰的韻律。午後多是老街坊,踢着拖鞋,熟門熟路地報出一個病徵,老師傅便轉身,枯瘦的手指在瓦煲間比劃,選上其中一個,盛在青花紋理的碗中。棕黑的湯液,表面浮着金色油粒,老人接過,並不急着喝,先就着碗沿深深嗅一下,彷彿那氣味已能通竅,然後才小口啜飲,整個過程的靜默中,有一種無需言說的信賴。
到了黃昏時分,客人便雜了起來。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帶着一日空調房裏積攢的燥火,匆匆灌下一碗廿四味,那強烈的苦澀讓他五官瞬間擰緊,卻彷彿卸下了肩頭無形的重擔。有母親牽着剛放學的孩童,孩子對着那碗深褐色的液體露出懼色,母親便低聲哄着,說喝了喉痛便好。也有遊客好奇地張望,對着舖面拍照,最後點了一碗最穩妥的菊花茶。老師傅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同樣的專注,同樣的沉默,只是給孩童的那碗,晾得稍久一些,熱度恰好入口。
真正的夜幕降臨,是從老師傅熄爐開始的。那持續了一日的、低沉的水滾聲戛然而止。少了沸水汽的攪動,空中那片藥香的霧,便開始緩緩沉降,如同潮汐退去。光線也隨之改變,夕陽最後的金紅色,在舖頭門口方寸之地留下一點暖色,舖子內部則迅速被一種寧靜的、近乎藍調的幽暗所充滿。
老師傅倒掉壺底的藥渣,那是最苦最厚的部分,黑褐色的一團,曾將精華盡數交付。清水沖刷銅壺內壁,聲響清越。擦拭櫃台濺出的茶湯。將散落的瓷碗歸位。一切收拾妥當,他並不急着拉下鐵閘,而是在那逐漸濃稠的幽暗裏,再坐上一會兒。點一支香煙,煙霧裊裊升起,與他周身浸潤的藥香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就這麼望着門外,看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他的舖子,像一個被遺忘在疾馳時光之外的、溫暖的存在。裏面封存着古老的草木精華。關乎火候,關乎時間,關乎將苦澀緩緩熬出,回甘的、漫長的耐心。而門外的世界,已換上了另一套關於速度與即時見效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