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樂壇裡，很少有搖滾樂團像五月天這樣唱歌。別的搖滾，要麼是對現實的無病呻吟，要麼滿是憤世嫉俗的負能量，總帶著點生人勿近的戾氣。五月天的搖滾裡好像永遠浮著熱切和嚮往，是那股摔多少跟頭都磨不掉的少年心氣。而五月天大部分的歌詞，由樂隊主唱陳信宏（阿信）承包。

　阿信不是科班出身的創作者，最早的字句都攢在樂隊排練間隙、上學通勤的路上。性格裡的鮮明反差也藏了許多年：臺上握著話筒，鋒芒四射；臺下卻內斂安靜，骨子裡是改不了的理想主義，出道二十多年，不迎合市場套路，不販賣廉價情懷。他理解的搖滾從來不是憤怒的嘶吼，搖滾也可以很溫柔。

　我上大學那幾年，五月天在島內已經攢了不少名氣，到內地跑宣傳，最多也只能在各城市的校園裡開歌友會。等我畢業在職場裡摸爬滾打許多年，偶然刷到演出新聞，他們已經站在北京鳥巢開起演唱會，從寂寂無名到萬眾矚目，也許靠的就是他們骨子裡的頑固和倔強。

　阿信寫情愛、寫告別，不會困在兩個人的小情緒裡兜圈子。他總愛把細碎的心事往時間的縱深裡放，往整段人生的座標系裡擱，讓一件小事，慢慢沉出一生的重量。在《自傳》裡他寫「時間是最巨大的謊」，知道所有轟轟烈烈都會被歲月磨平，看透了時間沖刷一切的虛妄，筆鋒一轉，還是篤定「我不怕死亡只害怕遺忘，回憶是你我生存的地方」—— 不是不懂世事無常，是看透了無常，還是願意信當下的深愛。《乾杯》表面寫畢業宴上的碰杯，實則是站在人生中段，回頭把一輩子的聚散都捋了一遍。一句 「會不會有一天時間真的能倒退，退回你的我的回不去的悠悠的歲月」，從一杯酒的漣漪裡照見整段人生的潮汐，青春的告別，就這樣成了對半生的復盤。

　2012年網上流傳著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他順著這個梗寫出《諾亞方舟》，用鋪陳式的場景化描寫，讓聽眾沉浸在世界末日的方舟甲板上：「晚安，鸚鵡和孔雀花豹和人類，望著海面；晚安，底片和唱片，沉浮在浪間，就像詩篇；晚安，自由女神漂到華爾街，我們在甲板上摸到，杜拜塔頂的塔尖；晚安，海豚躍出西藏的屋簷，原來幻想中的這天，會比幻想更唯美。」現實裡隔了萬水千山的地標，牢不可破的邊界秩序，在末日洪水淹沒全球的刹那消融了。當洪水漫過腳下的土地，身分、階級、種族的標籖悄然褪色：「當輻射比陽光還要熾烈；當愛變得濃烈當每段命運更加壯烈；當永遠變成一種遙遠；當句點變成一種觀點；讓人類終於變成同類。」

　華語樂壇，很難再找到這樣的搖滾表達——帶著宏大的生命座標系，以平視的悲憫打量生死與聚散，沉重的命題落到結尾，他又會用溫暖的底色這樣訴說：「勇敢地向過去和未來告別，告別每段血緣身分地位聰明或愚昧，最後的告別最後一個心願是學會高飛，飛在不存在的高山草原星空和藍天。」

　他玩文字的巧思，還藏在同字詞的回環裡，帶著點臺灣男生特有的詼諧。《乾杯》裡寫人到中年的狀態，一連串同字句子排下來：「這些年，買了四輪，買了手表，買了單眼，卻發現追不到的、停不了的，還是那些。人生是只有認命，只能宿命，只好宿醉，只剩下高的笑點，低的哭點，卻沒成熟點。」 三個「買了」 寫盡世俗意義上的擁有，三個疊著「只」 字的句子道盡身不由己的妥協，最後笑點、哭點、成熟點三個「點」 字一收，沒有捶胸頓足的抱怨，只有點過來人的自嘲。回頭想半生，可愛、可憐、可歌可泣，到最後只剩一句「可是多懷念」。

　五月天的很多歌詞主題都很勵志，但卻不是雞湯那種。旁人寫青春總鋪陳虛無縹緲的美好，寫成長總許「努力就會成功」 的空願，陳信宏偏寫迷茫、寫反叛、寫跌倒，寫撞南牆也不回頭的倔強。《倔強》裡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定會贏，沒畫過半分成功的圖景，只寫「我如果對自己妥協，如果對自己說謊，即使別人原諒我也不能原諒」。這不是逆襲爽文裡的主角臺詞，是每個普通人咬著牙硬扛的狀態。他的歌詞裡沒有說教，更多的是共情：你走過的路，我陪你走過。

　從排練室到體育場，阿信寫了二十多年，也唱了二十多年，實打實攢下了華語樂團的標杆成績。五月天先後七次拿下臺灣金曲獎最佳樂團，至今保持該獎項的獲獎紀錄。2017 年，阿信憑借《自傳》專輯拿下第 28 屆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熬了多年的提名終於實至名歸，「搖滾詩人」 的稱呼從此沒人再有異議。演唱會市場裡，他們更是常年的票房標杆，2025 年以 31.2 億元總票房拿下年度冠軍，全年 57 場體育場演出，覆蓋觀眾超 340 萬人次，僅北京鳥巢就多次創下秒罄紀錄。除了樂團作品，他還給楊宗緯寫《洋蔥》，給孫燕姿寫《第一天》，給王力宏寫《伯牙絕弦》，給梁靜茹寫《絲路》，搖滾、流行、抒情各種風格，首首都是傳唱度極高的爆款。

　旁人寫搖滾，總愛寫憤怒、寫反叛、寫和世界對著幹。阿信寫了半輩子搖滾，寫的其實是「相信」—— 相信翻過山丘有風景，相信陪著身邊的人值得，相信哪怕跌得灰頭土臉，心裡那點少年心氣就不能滅。歲月一年年往前走，歌裡的那群少年永遠鮮活。只要前奏一響，我們總能想起當年攥緊拳頭的自己，想起那場沒好好說再見的告別，想起那個滿是蟬鳴的夏天。◇（圖片選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