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腳用盡了全力,老頭悶哼一聲,像個破麻袋般橫飛出去幾米,重重撞在學校那面土坯圍牆上,激起一陣嗆人的黃土塵埃。
老頭趴在土坑裡,劇烈咳嗽著嗆出深紅的血沫。他掙扎著想爬起,半邊肩膀軟塌塌地垂著,骨頭彷彿斷了幾根。但他竟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手腳並用地在沙石地上往前蹭,顫抖的手指直直指向陸林,喉嚨裡擠出泣血的咆哮:「是你!你這個畜生……你寫信騙我去黑山嶺,叫人打我……你害死我女兒……」
「抓人販子啊!有人搶孩子!」
陸林根本不給老人把話說完的機會。他的喊聲尖銳而淒厲,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震懾力,穿透風沙,震響了整個村口:「鄉親們快來啊!外地人販子進村搶孩子了!打死這個畜生!」
在九十年代閉塞貧困的西北鄉村,「人販子」三個字就是點燃火藥桶的引信。誰家沒丟過牲口?誰家不怕丟孩子?
不出半分鐘,周圍土屋、油坊、打穀場裡的青壯男人們抄著鐵鍬、泥耙、扁擔和粗木棍,瘋了一樣狂奔而來。
「打!打死這個喪盡天良的人販子!」
鐵鍬和沉重的木棍如雨點般砸落。老人起初還在微弱地哭喊辯解:「不是……我是老師……我是來找女兒……」但他的聲音迅速被潮水般的怒罵與破空的風聲砸得粉碎。
混亂中,我隔著漫天的黃沙,看見身材矮小的陸林從農機自行車的工具袋裡,抽出了那一柄足有半尺長的實心鐵扳手。那一刻,他臉上的溫潤慈祥蕩然無存,五官因為極致的狠戾而扭曲,眼神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見血封喉的毒辣。
他擠進人群,對準老頭血肉模糊的後腦,狠狠砸了下去。
一聲沉悶的脆響,淹沒在村民嘈雜的喊打聲中。
老頭整個人癱軟下去,在黃泥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動靜。鮮血很快浸透了他花白的頭髮,將身下的黃土染成一片刺眼的暗紅。
見真要鬧出人命,動手的村民們這才慌了神,紛紛扔下棍棒作鳥獸散。
陸林這才扔掉扳手,快步走回被嚇得面無人色的曉禾身邊,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一下又一下順著曉禾單薄的後背撫摸著,聲音竟在瞬間奇蹟般地恢復了往日的溫柔:「沒事了,曉禾,爸爸在呢,誰也搶不走你……永遠都搶不走。」
那天夜裡,西北高原颳起了罕見的大暴風沙,天寒地凍。
據鄉派出所後來的記錄,那個滿頭是血的無名「人販子」竟沒有當場斷氣。他拖著斷裂的肋骨和重傷的頭顱,在零下十幾度的風沙泥地裡,硬生生往前爬了兩里路,爬向了通往縣城公路邊的簡陋汽車候車亭。
第二天清晨,早班車的司機在水泥候車台的角落裡發現了他。屍體早已經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塊,雙手死死插在胸前的破棉襖裡,懷裡只有一張被鮮血和泥水泡爛、辨不清字跡的信封殘片。
整個鄉裏都稱讚陸林是個護村護家的大英雄,替大夥除掉了這個喪心病狂的人販子。
只有那天深夜,風沙敲打著陸家窯洞的窗紙,發出鬼哭般的嗚咽。我驚魂未定地縮在曉禾炕邊,看見從鄉里錄完筆錄回來的陸叔叔。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青布大褂,神情恬淡,手裡拿著油布,又在院子裡那盞微弱的黃燈泡下,迎著呼嘯的寒風,一點一點擦拭著自行車鋼圈上濺到的泥沙與暗色污漬。
而漆黑陰暗的內窯裡,蘇阿姨沒有像平時那樣瘋癲咒罵。◇(待續/逢星期一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