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銀行自助服務區,人不多。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面只有一個中年男人站在ATM機前,正在操作。他背對着我,肩膀微微前傾,一隻手撐在機器上,另一隻手在鍵盤上按着甚麼。我排在後面,隔着幾步的距離,低頭看手機。
然後機器響了。不是那種小聲的、禮貌的提示音,而是一種急促的、重複的、帶着明顯警告意味的咇咇聲。聲音從機器裏發出來,穿過整個自助服務區,穿過玻璃門,傳到外面的街上。那個男人明顯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地縮回來,然後又伸過去,像是想按甚麼鍵把它停掉,但不知道按哪個。嗶嗶聲持續着,節奏不變,音量不減,像機器在替某個不在場的人喊叫。
我抬頭看了一眼。出鈔口的位置,有一小疊鈔票露在外面,被燈光照得發白。男人低頭看了看出鈔口,又看了看屏幕,像是忽然明白了甚麼。他伸手去夠那疊鈔票,拿出來,數了一下,放進口袋裏。機器沉默了,像一個人終於把話說完,不再重複。他退了幾步,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尷尬,像是剛才那陣響聲把他從某種恍惚裏拉了出來,而他還沒有完全回神。
他推門走了。我上前一步,把自己的卡插進去,輸入密碼,取錢。機器吐鈔票的時候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乾淨、利落,不像剛才那串警告那樣急迫。我抽出卡,收好,轉身離開。走出自助服務區的時候,街上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着,那陣嗶嗶聲好像還在耳朵裏留了一點餘音,慢慢地才退去。
這件事本來沒甚麼好寫的,一個人忘了取出鈔票,機器響了,他想起來了,把錢拿走了。就這麼簡單。但我走出銀行的時候忽然覺得,那個嗶嗶聲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替一個人記着他忘了的事,不放棄,不沉默,一直叫到他想起來為止。
我站在路口等綠燈的時候,忽然想起小時候跟父親去銀行。那時候提款要用存摺,櫃員在窗口裏面,隔着玻璃,把存摺放進一台機器裏,打印出一行數字。父親每次都會反復確認金額,確認完才把存摺收好,放進襯衫口袋裏,再用手按一下,確認它在那裏。那時候沒有嗶嗶,沒有機器替他記着任何事。如果他忘了取錢,走出銀行,那筆錢就留在櫃員那裏,要等他自己想起來,再回去問。他從來沒有忘過。不是因為記性好,是因為他做每一件事都很慢、很仔細,把每一個步驟都走完,才離開。
現在那台機器會叫了,用一種堅定的音量,反復提醒那個已經走遠的人:你的錢還在這裏,你忘了帶走的那一部分還在這裏。那個聲音不是責備,也不是催促,它只是重複着同一個事實,像一個站在路口的人,朝你走遠的方向喊,喊到你想起來為止。
我不知道那個男人走出銀行之後會不會覺得剛才那陣聲響有點丟臉。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我沒有覺得他丟臉,他只是忘了。每個人都有忘了甚麼的時候——忘了帶傘,忘了鎖門,忘了回一個消息,忘了對某個人說最後一句話。有人忘了取錢,機器響了,他想起來了,回去拿了,走了。就這麼簡單。
但那個嗶嗶聲讓我覺得,有機器替你記得的時候,其實挺幸運的。那些沒有機器替我們記得的事,就只能自己記住。記不住的時候,就永遠留在原來的地方了,安安靜靜地,再也沒有人會來取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