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陸叔叔對她卻好得近乎荒唐。他不鎖她,不打她,任由她不事生產,反而將她像菩薩一樣好生供著。但即便如此,蘇阿姨眼裡的光早已死絕,唯獨在陸叔叔靠近時,那灰敗的眸子會陡然爆發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刻毒。
每當陸叔叔端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到門檻前,溫言細語地喚她一聲「玉芳,吃麵了!」蘇阿姨整個人便會像被火燙著一樣劇烈抽搐,隨即抓起手邊的陶碗、柴火棍,瘋了似地往陸叔叔臉上砸去。
「你不得好死!你下十八層地獄!」蘇阿姨的聲音沙啞粗礪,那是帶著濃重南方鼻音的普通話,尖銳得像鈍刀刮在鐵鍋上,「陸林,你會有報應的……你絕子絕孫!老天爺瞎了眼啊!」有時又夾了些南方方言,村民都聽不明白。
熱湯潑在陸叔叔乾淨的褂子上,甚至濺到了他的脖頸,燙出一片通紅。但他從不生氣,只是默默蹲下身,用那雙長滿機油繭子的大手將碎陶片一片片拾起,轉頭朝著門外圍觀指點的鄉鄰露出無奈而謙卑的苦笑:「對不起……大家,玉芳今天又犯病了,嚇著大家了。」
「真是個前世作孽的瘋婆子!」村裡的婦人們私下咬著耳根議論,「陸林這個男人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供她吃供她穿,當成寶貝一樣疼著。換作別的莊稼漢,早一扁擔打得她老老實實生娃做飯了。」
曉禾也深恨自己的母親。有一次,她在打穀場的草垛後面哭得半死,拉著我的手說:「阿寧,我寧可沒有這個媽。她憑什麼天天咒我爸去死?我爸每天在修配站辛苦做工養我們,她憑什麼?」
那時的我,自然毫不猶豫地站在那個溫厚、慈祥的父親身邊。直到八歲那年秋天,一場猝不及防的血腥暴行,硬生生將那層披在溫情上的皮囊撕得粉碎。
那是深秋的一個黃昏,戈壁灘方向吹來的冷風捲著枯黃的沙草,染得天邊泛著一層病態的血紅色。小學門口的黃土坪上,孩子們正陸續放學。陸叔叔早早就推著那輛擦得發亮的自行車,立在校門外的一棵老榆樹下等著曉禾,正低頭用布擦拭著車把手。
「曉禾!」
一聲沙啞、淒厲到破音的呼喊,突然撕裂了呼嘯的秋風。
我和曉禾猛地一顫。只見校門口那條黃土溝的斜坡上,跌跌撞撞地衝上來一個老頭。
那老頭渾身覆滿了泥漿與黑黃的污跡,棉襖破爛得露出發黑的棉絮,一隻腳光著,腳底全是被碎石扎得發黑發爛的血痂。最駭人的是他的臉——滿臉皺紋裡填滿了塵土,雙眼深陷,眼眶裡布滿猩紅的血絲,像一頭在荒原上瀕死跋涉了數千里的困獸。
他的目光在灰頭土臉的學生堆裡瘋狂搜尋,最後,死死定格在曉禾乾淨的小臉上。
「芳芳……太像了……你是芳芳……爸來救你了!跟我走,快跟我走!」
老頭整個人爆發出一種不顧一切的力量,嘴裡發出漏風般的哭嚎,伸出一雙指甲全裂、裹著乾涸黑血的手,瘋狂地撲向曉禾,一把死死抓住了曉禾的棉襖袖子。
曉禾嚇得發出一聲尖叫,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我也嚇得癱坐在冰冷的黃泥地上。
「放開我女兒!」
平地一聲怒雷般的暴喝。平日斯文溫和的陸林,瞬間像換了一個人。他扔下自行車,幾步猛衝上來,飛起一腳狠狠踹在老頭乾癟的胸膛上。◇(待續/逢星期一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