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的《哦,香雪》是高中語文課本中的經典篇目。火車短暫停靠臺兒溝,香雪用四十個雞蛋換回一只塑膠鉛筆盒。不少網紅式解讀將香雪的選擇歸為攀比虛榮,質疑貧寒家境下的她用雞蛋換取一件「無用」文具。這種斷章取義的解讀,把宏大的時代精神簡化為個人得失評判,完全曲解了文學解讀的本意。
鉛筆盒從來不是一件普通文具,它承載著山鄉少女對新世界的熱切嚮往。改革開放初期,火車短暫停靠閉塞的臺兒溝,為山裡人打開一扇望向外界的窗口。香雪心心念念的鉛筆盒,寄託著她對讀書、對廣闊世界的嚮往。她獨自夜行三十里山路,為的不僅僅是一件文具,更是走出大山的渴望。這正是小說的主旨:改革浪潮下,底層青年燃起對新知的渴求,主動向外探索。
但網絡上,有人看到香雪因鉛筆盒生出心理落差,便指責她虛榮攀比;有人只盯著四十個雞蛋的代價,認為她耗費家中物資換取無用之物,不切實際。從物質功利的角度看,這場交換確實得不償失,香雪決定交換時的糾結,也說明雞蛋來之不易,但她仍然願意付出這個代價,正源於她對知識的渴求。用今天的時代觀念去批判八十年代深山少女,是否真的妥當?如果只用物質得失評判一切,不正是否定了底層人民溫飽之外要有精神追求嗎?倘若把所有東西與經濟掛鉤,那文學也就失去了本身的意義。
部分讀者總習慣拿現代的價值尺規去度量文學故事中的人物,卻往往脫離了時代背景,將豐滿的人物形象壓縮成單薄的標籤。一如許多讀者拿當下獨立女性的標準批評《邊城》中的翠翠,指責她軟弱被動、不敢主動把握自身命運,卻忽略了她成長於封閉的湘西水鄉,時代環境本就限制了她的選擇。同理,香雪對鉛筆盒的嚮往,在現代人看來或許是一種執念,但這深深根植於臺兒溝封閉落後的現實土壤。當讀者用現代價值觀去批評故事中的人物,這何嘗不是一種傲慢?
正所謂「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並非所有解讀都具備文學價值。文學解讀允許多元思考,卻絕非隨心所欲的主觀臆斷。脫離時代土壤解讀文學,就好比移栽植物卻剝離泥土,又怎能責怪它無法存活?閱讀經典,不是揪出人物的「毛病」,用現代價值觀審判角色,而是走入文本,讀懂文字背後的時代。而讀懂香雪,先得走進那個火車剛剛進山的年代。
放到當下來看,香雪的選擇或許不夠務實,但正如鐵凝在《三月香雪》中所說,純淨的香雪能夠滌蕩人們心頭征戰生活多年的灰塵。在追求功利、快節奏的當下,我們心頭也積起新的塵垢,《哦,香雪》恰好帶給我們一場心靈的洗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