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可以說是鄭氏家族開闊海洋視野的「啟蒙地」。鄭芝龍早年即在澳門謀生並受洗,精通葡語。當鄭氏政權崛起後,澳門葡人與鄭氏在時戰時和的拉扯中,形成了一種充滿權宜色彩的貿易與海上安全默契:澳門葡萄牙商人向鄭氏繳納費用,取得海上通行「船牌」,換取商船在鄭氏控制海域免遭襲擊。作為回報,明鄭政權透過澳門這扇世界之窗,不僅維繫了龐大的海外商路,更源源不絕地獲取當時全球頂尖的西洋火器技術。儘管當時名震遠東的澳門卜加勞鑄炮廠已因戰亂在十七世紀中葉停產,但鄭成功軍隊依然透過這條澳門貿易網絡,積極招募精通歐式鑄炮與火藥配方的葡籍工匠;明鄭軍隊結合自身繳獲的戰利品,並吸納這些經由澳門流入的西方技術,在金廈與臺灣自行改良、仿鑄出威力巨大的紅夷大炮,成為最終攻克荷蘭熱蘭遮城要塞的關鍵利器。
除了堅船利炮,鄭氏更從澳門吸納了一支極具傳奇色彩的外籍軍團——「烏番兵」。這批在當時史料中被稱為「咖吠哩」、後世學者推測多為南部非洲班圖人的非裔士兵,原本隨葡萄牙人來到澳門。因不堪奴役,大批精通西方火繩槍的非裔士兵逃亡投奔鄭軍。在歐洲殖民地被視為底層的他們,在鄭營卻獲得極高尊重。據傳教士記載的軼事,某年「耶穌升天節」這批衛隊鳴號放槍慶祝,鄭芝龍得知後非但未以軍法論處,反賜酒水糕點讓其狂歡。這種跨文化的包容力,換來了他們無比的忠誠。在戰場上,這支黑人洋槍部隊屢建奇功。一六五九年兵臨南京城下時,他們作為突擊先鋒浴血奮戰;有學者推測,在一六六一年熱蘭遮城之戰中,鄭成功曾派他們上前線,嘗試向荷軍中的非裔奴僕喊話招降,藉以動搖敵軍士氣。
鄭經早在三藩之亂前,在一六六七、一六六九年與清廷的多輪和談之中,便多次提出「比照朝鮮例、不剃髮」的條件。而在康熙十二年(公元一六七三年)大陸爆發「三藩之亂」時,鄭經承襲先王遺志,親率水師跨海西征,進佔閩南;後來退守臺灣與清廷議和之際,他再次重申這項談判訴求,藉此延續明鄭政權。
每當講完這段歷史,筆者總向學生強調兩點。首先,歷史人物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神話。收復臺灣後,他致信馬尼拉,嚴厲警告西班牙殖民者不得迫害當地華僑,展現出與海外華社休戚與共的家國情懷;西班牙當局收到信件後,反而對當地華人展開更大規模的搜捕與屠戮。同時,他在征臺、開墾臺灣的過程中,與當地原住民部落爆發衝突,對原住民族群造成影響。其次,課堂上探討的死因、外籍兵團的族屬與耶穌升天節鳴槍軼事,以及荷蘭攻澳計劃的轉折等,許多是歷史學者基於跨國史料拼湊出的合理推論,而非單一原始檔案的死板記載。讀歷史,正是要學會看見這種多面向的複雜性與推論過程。
今天,我們重溫鄭成功的事蹟,不是為了讓學生死記硬背枯燥的考點。身處大灣區的澳門青年,常常面臨身分認同與時代變局的迷惘。我希望他們能從這位三百多年前的「海洋之子」身上看到,歷史從來不是書本上冰冷的墨跡,而是先賢在絕境中不畏強權、向海而生的勇氣。這份精神,正是這座城市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遺產。
不過,歷史的劇本從不會因英雄的落幕而終結。當三十八歲的鄭成功帶着無盡的遺憾倒下時,那個讓父親悲憤驟逝、背負着巨大道德污點,甚至即將面對內部將領抗命的長子鄭經,究竟會如何收拾這風雨飄搖的殘局?他又是如何在這充滿爭議的開局中,硬生生走出屬於自己的治臺之路?
這,就是我們下一堂課要講述的另一個故事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