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裏的圓規已經生鏽了,原本是銀色發亮的,但這把已經用了很久,久到鐵皮表面起了一層薄薄的鏽,像被汗水淹過太多次的鑰匙。圓規頂的旋扭有些鬆,張開的時候,兩腳之間會微微晃動,幅度不大,但足以讓畫出來的圓變得不完美。在某一個位置,線條會忽然抖一下,偏離半毫米,然後繼續走下去,像一句話說到一半,忽然咳了一下。
小時候上數學課畫圓是要用圓規,把針尖扎在紙上,手指捏住頂端的旋鈕,輕輕一轉,鉛芯就在紙面上劃過一道弧線。那個動作,乍看像是在做一件很機械的事,其實不是。你得控制旋轉的速度,快了,線條會粗細不勻;慢了,鉛芯會在同一個點上磨太久,把紙磨出一個小坑。你還得控制手腕的力,壓得太緊,針尖會在紙上戳出一個洞,像一個小傷口;壓得太鬆,針尖會滑走,圓的軌跡就斷了。
那時候覺得圓規是文具盒中最危險的東西。針尖那麼細,那麼尖,不小心碰到手指,就是一個小血珠。每次用完之後,都要把針尖插進一小塊小膠擦,免得它在文具盒中到處亂戳,把別的文具扎出無數個小洞。那塊小膠擦被扎了很多次,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
畫出來的圓,其實並不總是圓的。如果針尖偏了一點,或者手腕在旋轉過程中抖了一下,那個圓就會有一處稍微扁一點,或者某一個弧度忽然變得生硬,像一個人走路時忽然絆了一下,又馬上恢復。但那時候不在乎這些,畫完一個圓,總要用橡皮把多餘的線條擦掉,留下那個帶着細小缺陷的圓,然後在這缺陷裏,計算下一道題。
後來不用圓規了。電腦上畫圓,只需要點一下「圓形工具」,一拉開,屏幕上就出來一個完美的、毫無瑕疵的圓。沒有針尖,沒有鉛芯,沒有小膠擦,沒有那些微小的偏差和失控。畫出來的圓是標準的、精確的、比手工畫的任何一個圓都圓。但它沒有紙面上的凹痕,沒有針尖扎過之後留下的那個小孔,沒有旋轉過程中鉛芯和紙面摩擦時發出的那種細碎的沙沙聲,只是一個完美的圖像,一個可以被複製、被貼上、被放大縮小的圖形。
舊圓規的針尖已經鈍了,不再像新的時候那樣銳利。現在把它撐開,兩腳會晃得更明顯,已經不能再畫出任何一個完整的圓了。但它身上的每一處磨損,那層鏽、那個鬆動的關節,都在記錄着它曾經畫過的無數個圓。它在每一個畫過的圓裏都留下了一點自己的痕跡,針尖扎過的地方,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極細極小的孔,那個孔是圓的起點,也是圓的終點。所有的圓都從那一個點出發,又回到那一個點。圓規只是替它們畫出了那條回去的路。
我把圓規放回抽屜,讓它繼續和那些舊尺子、舊膠擦待在一起。關上抽屜的時候,它又變得安靜了。像一隻已經不再旋轉的、生鏽的陀螺,停在原來的位置,等着某一天被人拿起來,再看看它曾經走過的那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