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後才知道,超市貨架上那些標籤精美的糯米酒,再怎麼包裝,也裝不下記憶裏母親做的糯米酒的味道。那些工廠流水線產出的甜,始終缺少了一種讓靈魂發熱的溫度。那種溫度,只存在於母親粗糙卻溫暖的手掌心。
童年最期待的,莫過於和兄弟姐妹們圍在母親身旁,央着母親做糯米酒。母親總是含笑答應,眼神裏盡是藏不住的寵溺。在物資不豐裕的年代,那一臉盆正默默醞釀的甜,就是我們整個童年最奢侈的盛宴。
母親常說,釀酒是急不得的,得「等」。
製作的過程像是一場神聖的儀式:剛出鍋的糯米飯還散發着滾燙的白煙,母親耐心地等它完全涼透,再均勻地撒上酒麴。她的雙手在盆中輕柔地翻拌,像是在撫摸熟睡的嬰兒。接着,在糯米飯正中央深挖出一個圓孔─那是留給時間的秘密通道。最後,母親會抱來家裏最厚實的棉襖,小心翼翼地把臉盆包裹得密不透風。有時安置在鍋灶溫熱的一角,有時索性塞進棉被的床榻上。夜裏的我們總想偷偷去掀開看,母親對着饞貓一般的孩子不打不罵,只含笑告訴我們,受凍的糯米酒就不甜也不香更不產酒了。我們也都自覺地耐心等待,一起守護那盆酒釀。
一天一夜的靜置,是糯米與時間的蜜語。當母親掀開棉襖,那個深挖的圓孔裏,早已汩汩流出色澤澄清的瓊漿。那一股清甜中帶着微微酒香的醇厚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那是等待的果實,也是時間給耐心的回報。
水滾、下鍋、盛碗。熱氣騰騰的糯米酒端在手裏,暖意從指尖一路傳到心底。
母親總會在一旁笑着叮囑:「慢點喝,這酒綿長有勁,喝多了是會醉的。」一邊說着,一邊盛着碗。每人限定的一碗,成了我們童年最珍惜的微醺。那不僅僅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一層溫柔的保護色。
後來,每次回到母親身邊,母親也總準備好那糯米酒釀,就待下鍋煮開可吃了。那一碗盛得滿滿的糯米酒,依然澄清、依然清甜,那是母親專屬於孩子們的歡迎儀式。
游子在外,總有被生活灌醉、被現實撞得昏天黑地的時刻。但只要想起母親那一碗溫熱綿長的糯米酒,心裏就有了底氣。因為我知道,無論走得多遠,總有一份靜靜發酵的母愛,不求回報的溫暖,在時光深處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