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裡的時光標本 培正 鄭淨桐

 每個生命,都藏著一件意義非凡的物品。它或許是一段往事的載體,一份感情的寄託,一種成長的領悟,更是一個深深鐫刻的生命印記。它可能渺小到易被忽略,卻承載著千鈞重量;可能無人知曉背後的故事,卻唯有自己懂其珍貴;可能被安放於角落蒙塵,卻始終在記憶清晰可尋

 整理房間時,我無意間拉開床下的抽屜,一塵封已久的舞蹈鞋靜靜躺在那。鞋底露出深淺不一的褶皺——那是無數次踮腳、旋轉時,腳尖與地面反復摩擦留下的痕跡,每一道褶紋都嵌著舞蹈室木地板的溫度。鞋頭邊緣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淺褐色印記,是某次戶外演出時濺上的泥土,當時急著趕場來不及擦拭,如今倒成了時光留下的獨特印記。指尖拂過這些歲月的痕跡,記憶瞬間湧上心頭,畫面一一在腦海中掠過——從三歲踮起腳尖碰觸中國舞的那一刻起,舞蹈便成了我生命中最熾熱的光,任何興趣都無法與媲美。小學三年級,我如願加入校舞蹈隊,卻在六年後退出校隊,正式告別這一舞蹈生涯。

 外人總覺得跳舞輕鬆,不過是抬手投足的舒展,唯有親歷者才懂其中的艱辛。

 傷痕是舞者的勳章,刮傷、擦傷是家常便飯,扭傷、拉傷也時常來襲。

 每次訓練結束,第二天總是拖著疲憊的身軀與昏沉的頭腦走進課室。集體舞蹈對契合度與齊整度有一定要求,一段跳了上百次的齊舞,只要有一個動作突兀,便要重新來過,直到所有人的節奏完美契合。平日每訓練六到八小時,臨近比賽每天加練兩小時,表現不佳便再延長時長。我們一邊咬牙堅持訓練,一邊還要兼顧好學業與其他課外活動。原來舞蹈教會我的第一課,就是堅持與意志力。

 有人問我,這般「折磨」的日子如何熬過?答案只有兩個字:熱愛。一群為舞臺著迷的人聚在一起,為了下次能以足夠的光芒綻放於舞臺中央而去奮鬥,這份熱血足以抵禦一切艱辛。起初大家踏上舞蹈之路的緣由各不相同,有人為學技能,有人因父母期許,有人甚至不知緣由。但一樣的是後來大家都擁有著同樣的目標與意念進發。我們同喜同悲,一起流汗、一起流血、一起流淚,共同見證彼此的成長與挫折,又見證對方的努力與成就。在競爭中互相激勵,在黑夜中互相鼓舞,在低中互相扶持,是我遇過最特別的友誼。

 這段舞蹈旅程,我做過無數次抉擇與取捨。記憶猶深的是小學四年級,排球與舞蹈只能選其一,我掙扎了許久,最終經過多重篩選後,我終究還是狠心地放棄了排球,忠於舞蹈。

 兒時的我曾跟自己許下「從三歲跳到八十歲」的諾言,可是隨著人生閱歷逐漸增長,我明白到興趣可以滋養生活,卻不能成為生活的全部。當我肯定未來的去向後,便依依不捨地跟已融入、滋潤、充斥著我多年生活的舞蹈說了聲「再見」。

 在我看來,真正熱愛舞蹈的人,都有著蓬勃的生命力。他們有著強大的意志力,即便筋疲力盡,也會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完成整隻舞蹈,絕不允許因自己讓演出留下遺憾;他們反應敏捷,即便失誤也能迅速補救,不讓瑕疵暴露;他們深諳團隊的意義,懂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他們堅韌不拔,再苦再痛也能咬牙堅持;他們善於共情與表達情感,在學習一隻新舞蹈前,他們必須瞭解這隻舞蹈在詮釋什麼,再用自己的肢體語言傳遞給觀眾。舞蹈讓每位靠近的人都發光發熱,散發自己濳在的獨有魅力,豐富每一位熱愛享受的人,亦成就了我。

 跳舞引領我踏足舞臺、發掘更多可能性、走向一條更適合的道路。若沒有這段經歷,我的人生將會截然不同。感謝舞蹈,我收獲了充滿比拼又真誠的友誼;感謝舞蹈,我懂得如何取捨;感謝舞蹈,讓我找到屬於自己的閃光點。感謝舞蹈,為我的人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印記,成為照亮未來的力量。舞蹈完整了我,它是印記,是足跡,亦是當下的回甘,更是以後的指引。

 那對靜靜躺在抽屜的舞蹈鞋,是時光的標本,更是我成長的印記。它封存著汗水與淚水,見證著堅持與熱愛,也鐫刻著一段無法復刻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