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訊】澳門為市民提供了相當高水平、穩定而舒適的生活環境。這是一座安全、緊湊、運作有序的城市，很多東西似乎都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然而，舒適本身也有其風險。當一個社會太習慣於便利，便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形成某種「溫室心態」。人在保護之中成長，卻有時與外面世界的真實要求保持距離。
澳門土生青年協會於二０二六年七月二十六日至八月一日組織前往青海省的交流考察。因此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學習之旅，它更像是一次走出溫室的經歷。這是一次直接接觸高原、海拔、寒冷、乾熱、遙遠路程、大自然力量、民族多樣性、生態安全、歷史記憶以及中國廣闊國土深度的旅程。
超越旅遊的學習之旅
這次旅程一開始並不輕鬆。從澳門出發時，正值三號風球及熱帶風暴「羅爾」影響。抵達目的地後，當地亦有我們到達前剛發生地震的記憶。在考察期間，高原地區又再次錄得地震。大自然似乎在提醒我們，前往青海，必須帶着尊重、審慎與謙卑。數天行程之中，我們經歷了漫長無盡的公路、清晨出發的疲憊、強風、烈日、突如其來的雨、海拔高度以及氣溫急劇變化。我們很快便明白，青海不是坐在有冷氣的車窗後便能真正認識的地方。
真正的學習發生在路上：它來自三千多米海拔上較短促的呼吸；來自共同承受的疲累；來自豐盛但與我們日常飲食習慣自然不同的餐食；來自旅遊巴上的交談，也來自身體已經開始要求休息，但行程仍然需要繼續的那些時刻。它也來自同行之間的情誼。在最疲累的日子裏，火鍋幾乎成為一種集體的擁抱：溫暖身體，恢復精神，也加深了團隊之間的聯繫。
這種人情味，也許是整個考察中最美好的印記之一。幾位經常接待代表團的當地導遊私下說，她們從未帶過這樣友善、耐心和體諒的團隊。這句簡單的讚賞，其實說明了很多。在一個要求很高的行程中，澳門青年帶去的不只是好奇心，還有教養、尊重、紀律和文明。這也是澳門、也是代表澳門特區的一種方式。
一次賦予使命意義的講話
此行其中一個最有意義的時刻，出現在考察結束及總結晚宴上。代表團團長歐安利（Leonel Alves）作了一次發言，概括了此次青海之行在人文、社群和制度層面的意義。值得指出的是，歐安利團長和中央人民政府駐澳門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協調部部長仇昱女士，在整個七天行程中一直全程陪同代表團。他們與青年們走同樣的路，經歷同樣的時間安排，承受同樣的疲累，也面對同樣的實地要求。這並不是一次在遠處觀察的禮節性訪問，而是一次真正並肩同行的經歷。
在總結發言中，歐安利團長首先向中聯辦，特別是仇昱部長表達了深切謝意，感謝她在整個考察期間的近距離陪同、投入和持續指導。他隨後指出，此次青海之行遠遠超越了一般旅遊行程的範圍。對歐安利團長而言，這次考察是一段學習之旅、社群凝聚之旅，也是代際傳承之旅，其目的在於團結土生葡人社群，凝聚青年力量，並為國家的整體發展作出貢獻。
這一點十分重要。當不少青年活動容易流於一般出行、合照或例行節目的時候，青海之行提醒我們，一次真正的沉浸式考察可以有更深的意義。它可以是培訓，可以是真實接觸國家的機會，也可以讓青年在實地理解，中國並不只等於大城市、燈火通明的大道、宏偉的商場，或那些最常見的現代化發展圖像。
青海迫使我們看見國家的另一個面向：內陸地區、漫長距離、民族與宗教多樣性、戰略資源、生態安全、歷史記憶以及人的堅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歐安利團長的發言更顯重要。那不是一篇應景講話，而是一次嘗試把共同經歷轉化為集體意識的表述。
澳門是家，國家是更大的視野
在發言中，歐安利團長提到，根據《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土生葡人在澳門有其真正的家。澳門不應被視為一個過客之地，而是歸屬、責任與未來所在之地。這一說法在今天尤其具有意義。二０二六年，「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的最初期限已經走過一半以上。土生葡人社群不能只停留在記憶、文化或家族傳承之中，而必須思考自己希望在澳門特區的未來中扮演甚麼角色。
一個社群的延續，不能只依靠對過去的追憶。它要靠當下的存在、負責任的參與，以及對所處時代發揮作用的能力。對土生葡人社群而言，這意味著要更好地理解澳門，更好地認識國家，也要更好地準備新一代，讓他們能夠服務一個已經深刻改變的現實。
歐安利團長清楚指出，土生葡人青年需要拓寬對全球地緣政治和國家安全的認識。青海之行使代表團能夠在實地感受戰略性礦產資源的豐富、國土的遼闊、生態安全的重要，以及一些很少進入澳門日常想像的地區所承載的歷史深度。在外部挑戰、國際不穩定以及大國競爭日益突出的時代，澳門的穩定不能被視為孤立存在。澳門特區的繁榮，與國家的力量、穩定和發展密切相連。正是在這一脈絡下，歐安利說出了當晚其中一句最有力量的話：「國家好，澳門才會更好。」
這句話很簡單，但包含了清晰的政治與社群判斷。澳門並不是脫離國家現實而存在。它的穩定、特殊地位、發展能力以及平台功能，都有賴於一個強大、團結並有能力應對複雜挑戰的國家。對土生葡人社群而言，這種意識尤其重要。由於其介乎東、西方之間的獨特文化底蘊，土生葡人仍然可以在澳門發揮其作用，但這種作用不能只依靠身份。它需要知識、準備、紀律、語言能力、公民成熟度以及責任感。
為下一代準備更寬廣的道路
歐安利團長亦指出，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應該為下一代，為子女和孫輩着想，使他們能夠在澳門特區穩定地生活、工作和發展，並進一步融入粵港澳大灣區。這一點十分關鍵。當我們談論土生葡人青年時，並不只是談感情上的延續或文化保存。我們談的是具體的未來：就業、培訓、流動、能力、歸屬、參與，以及在澳門和區域內建立有尊嚴生活的可能。
融入大灣區，以及更深入地認識內地，應被視為逐步學習的道路。只要條件允許，這些過程應配合具體經驗，例如沉浸式學習、實習、語言培訓、專業交流和實務項目，幫助青年把好奇心轉化為能力，把歸屬感轉化為有用的參與。土生葡人青年並不是單一面貌。有些人準備充份，視野開闊，懂多種語言，也有明確抱負；也有些人較少接觸外界，信心不足，仍在尋找方向。因此，大灣區和內地的機會，不應只為已經準備好的少數精英而設。它們也應幫助那些較不自信的青年走出去，增強韌性，拓寬常識，培養克服限制的意志。
這正是青海之類考察的價值所在。若安排得宜，這些行程不是旅遊，而是培訓。它使青年離開日常生活，學會共處、適應、聆聽、觀察，面對不適，處理突發情況，並明白國家遠比社交媒體上看到的圖像更加廣闊。但經驗若要真正有用，就必須有延續。不能只是把青年帶到遠方。出發前需要準備，過程中需要引導，回來後更需要跟進。每一次考察都應該產生反思、建議、聯繫網絡、新的責任，以及對澳門在國家發展中位置的更深理解。
從青海理解國家安全與發展
在同一發言中，歐安利團長亦提到，在青海省委統戰部常務副部長王潤宇所設晚宴上，他曾聽到相關信息，並以自己的話語重申，應按照習近平主席的重要指示精神，保持努力，勇於創新，增強高質量發展能力。這一提法使整篇發言有了更廣闊的層次。青海之行不應只被理解為澳門土生青年協會的一次社群活動，也應被視為認識國家、融入國家發展，以及準備澳門特區新一代理解中國當代發展挑戰的一部份。
青海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啟示。在舊二二一基地，即人們熟知的「原子城」，國家安全不再只是法律或政治概念。它成為科學家、技術人員、工人、家庭和地方社群在艱苦條件下承擔艱巨任務的具體記憶。鄧稼先的身影，象徵着那一代遠離聚光燈工作的人。他們所抱持的是一個簡單而有力的信念：一個脆弱的國家不會有真正的和平。當年建立起來的戰略力量，不應被理解為對戰爭的歌頌，而應從國家主權的角度理解其最高目的：保障國家安全，避免戰爭。
在格爾木和察爾汗鹽湖，廣闊的土地、礦產資源、鹽湖、物流、能源和嚴酷氣候讓我們看到一個不屬於大都會形象的中國。還有一個較少被看見、較少被拍攝的內陸中國，承擔著資源供應、戰略縱深、生態安全和生產延續的功能。
青海也是一片多元之地。藏族，也即Zang，以及回族、漢族、蒙古族、土族、撒拉族和其他文化、宗教傳統的存在，展現了當地豐富而多層次的現實。在宏覺寺，歷史讓人想起中央政府與藏傳佛教重要傳承之間數百年的關係。在青海湖，生態、信仰與生命之間的連結，呈現出一種對自然和生命循環的深刻尊重。
穿越柴達木盆地時，遠處一排排風力發電機也展示了綠色發展的另一面。高原上的風，曾在身體上考驗我們，也同時被轉化為面向未來的能源。在貴德和坎布拉，清澈得令人驚訝的黃河水與丹霞地貌之間，景觀向我們講述了另一個故事：人類如何努力整理土地、保護生態，並使艱苦之地變得可以安居。
這些經驗幫助我們明白，國家發展並不只是城市景觀、高鐵速度、摩天大樓或大型活動。它也包括默默無聞的工作、犧牲、土地治理、生態安全、文化多樣性，以及在生活更艱難地區持續前行的毅力。
澳門需要更好地善用自身人才
對澳門特區的機構而言，這次經驗也留下了一個清晰的信息。澳門需要更有要求、更有跟進、更貼近國家真實情況的沉浸式學習項目。它們不應只是為了完成日程或留下官方照片而安排的參觀，而應成為學習、接觸、國民教育和人才培養的任務。
土生葡人及葡裔青年，如能得到適當準備，尤其可以發揮有用的作用。澳門在規模、人才基礎和人力資源供應方面，不能與香港相比。澳門特區有自己的尺度，較小，也較有限，因此更需要以靈活、聰明並符合自身現實的方式，善用所有具有文化、語言和關係能力的人才。
在這一背景下，土生葡人不應只被視為歷史記憶的承載者，也可以是具有戰略價值的人力資源。他們能協助澳門更好地理解不同世界，以更具敏感度的方式溝通，強化中國與葡語國家之間平台的功能，並參與經濟、文化、旅遊、教育、體育和制度合作等不同領域的工作。但要真正發揮這種作用，需要視野、方法和信任。僅僅在象徵層面，承認土生葡人社群並不足夠。必須創造具體機會，使青年能夠接受培訓、被邀請參與、接受考驗，並逐步承擔責任。
這也要求各機構不再只是把青年看成觀眾。青年不應只是被邀請出席、鼓掌或出現在合照之中。他們應該逐步被要求撰寫文章、提出想法、參與項目、承擔任務、組織活動、走進中國內地、接待代表團、建立與大灣區的橋樑，並以實際行動證明，澳門的特質不只是記憶，也是一種工作能力。
三年，三個省區
過去三年，我有機會參與澳門土生青年協會前往吉林、寧夏和青海的考察。這三個地方各有身份、地理和歷史背景，彼此十分不同。倘若放在一起看，便能呈現出國家多樣性與力量的一幅有力圖像。我們不是到雄偉的天安門廣場觀看閱兵，也不是只走訪那些具有中國式豪華感的大城市，去看寬闊大道、燈火通明的高樓、宏偉商場和一些令人震撼的基礎設施。這些景象當然也是當代中國的一部份，但它們並不能窮盡我們對國家的理解。
這幾次旅程最大的收穫是在另一個地方。它在幕後，在生活要求更高的地區，在氣候沉重、距離令人疲憊、土地要求付出、穩定靠無名工作者建立，而國家發展不再是壯觀場面，而更像日常任務的地方。
吉林讓我們看見東北的另一面。寧夏讓我們理解文化邊界、民族共處與經濟轉型的重要。青海則帶來高原、戰略資源、生態安全、精神信仰和人的韌性。對澳門而言，這種學習不可或缺。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的國家，就不能真正成為國際平台、文化交匯點，以及中國與葡語世界之間的橋樑。一座橋只有在兩邊都有堅實支柱時，才真正有用。
帶着責任回來
考察結束後，我們疲累地回到澳門，但也帶着不同的心情回來。七天的道路、海拔、寒冷、炎熱、疲累、發現與同行，使代表團對國家的尺度，以及認識國家不能只停留在慣常圖像上的要求，有了更具體的理解。我們帶回了照片、回憶、有趣故事、新的友誼，以及對所受到接待的深切感謝。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帶回了一種更清醒的意識：澳門的舒適值得珍惜，但不能讓我們沉睡；穩定值得感恩，但不能變成安逸；土生葡人的身份應該保存，但不能被鄉愁困住。
澳門青年需要世界，也需要國家。他們需要認識大灣區、內地、文化邊界、艱苦地區、資源、人民，以及支撐國家繁榮的那些幕後力量。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更成熟地參與澳門特區的未來。
澳門是我們的家。祖國是我們更大的視野。在兩者之間，土生葡人社群仍然可以成為一座活的橋樑，只要我們懂得準備青年，讓他們以智慧、謙卑和勇氣去服務。如果是為了更好地認識國家、服務澳門，並為共同的未來作出貢獻，我們仍會再次準備出發。◇文：蕭威利（獨立公共政策及區域發展評論員，曾任公共部門領導，具國際事務工作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