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行雲)中國人偏愛吃蟹  馬不前

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居澳門,替香港一些報紙雜誌寫稿,故需常至香港領取稿酬。有一天,文友邀我參加歡迎接舊王孫溥心畬宴會,我才第一次見到這位聞名已久,風骨嶙峋的大畫家。我們在酒樓拜會他時,已是五,六十歲年紀,一張大白臉,塗上了粉,這是旗人男子的常見的裝扮,由一位紅粉知己參扶着,說的一口純正的京片子,在我們這群南蠻子聽來,清脆悅耳,緩急有致,較易聽懂。他是在北京被圍前南下至上海,再渡海到臺灣,那時,臺灣人出境來港,需要經過好幾個機關批准,他與執政當局關係不太融洽,因為宋美齡戰後想學國畫,欲拜他為師,但他開出條件:一定要弟子下跪叩頭,獻茶稱師,否則,雖是貴婦,也「冇得傾」,宋願獻茶稱師,但因某種原因,不肯跪拜,他耍手擰頭,事遂不諧。宋後來改變師事黃君璧,他仍然不改素行。

舊王孫生長王門,從小錦衣玉食,北京亦有名蟹,不是湖蟹而是河蟹,在京時,有錢不愁吃不着,每年秋深,便食指大動,思食河蟹而不可得,改而一啖陽澄湖大閘蟹,可是,大閘蟹只運到香港,臺灣無好蟹,欲一饜饑腸,談何容易?只好移船就磡,由臺灣飛港,是唯一途徑,他申請離臺,便碰上攔路虎,步步艱辛,王孫遇着兵,有理說不清:為吃蟹而麻煩着老子,你是何人?舊王孫?幾錢斤?食得唔食得?畫家又點?好巴閉咩?你有畫筆,老子有衝鋒槍,你吹乎?

可憐舊王孫為了口腹之欲,東叩頭,西作揖,降低身段,俯首醉尉,好話說盡,才令當局垂憐,網開一面,他不敢怠慢,擒擒青趕來香港,他擔心大閘蟹蟹期有限,不欲誤了蟹期,他在港弟子,深知老師為人,既嗜美食,又好結交文人雅士,在香港某酒樓設宴,羅漢請觀音,區區雖非雅士,也濫竽充數,領了稿費,擠身其中,一瞻王孫風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