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看完書法展,安排學生解散後,我便約譚玉明老師就近吃飯。他依舊挎著一個環保袋,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辛,而他總是默默扛住。我停下來,主動幫他拎袋。在新馬路的騎樓下往前直行,再拐入一條老街,走到大龍鳳茶樓前,他抬頭望了望:「就是這裡。」
這是一家老式茶樓,從黯淡的招牌,依稀可以窺見往昔繁華。我們隨意入座,沏茶燙杯。廳內,客人寥寥無幾,旁邊是小戲台,兩位粵曲票友在鑼鼓聲中登台,唱腔婉轉動聽。譚老師瞇著眼,聽得十分投入,慨歎這茶樓以前門庭若市,可惜風光不再。話頭一轉,他憶起年輕時遷居澳門到製衣廠做工的歲月。那時,他做事盡心盡責,連颱風天也從不缺勤,成了同事眼中不折不扣的「機械人」。後來他應聘到濠江中學,先在油印室當職員,又擔任過地理老師兼班主任,最擅長的是書法教學。
不久,服務員端上了碟頭飯,配老火湯。譚老師拿起碗筷,談起退休,頗為感慨。他將大半輩子獻給了教壇,每天早出晚歸,以校為家。命運卻不曾厚待他:糖尿病惡化後,他不得已做了腳趾切除手術;舊病復發,又被迫截去了一根腳趾。可手術後,他不請假,照常上班。在蘭亭書法室,他指點學生練字,甚至陪到晚上十點。學生都知道,他桌子下有個鐵盒子,裡面裝滿應急充飢的「愛心餅幹」。早年,他會護送學生回家。如今腿腳不便,只能告知家長,讓學生到家後報平安。他萬分不捨地說,「只要學校還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做下去,像蠟燭一樣,燃燒到最後一刻。」
那一碟飯,我很快就吃完了。抬頭望他,他正慢慢地咀嚼,白髮滿頭,神色樸實。在我眼裡,他善於發掘學生的閃光點,激發學生興趣,希望每個孩子喜歡書法,有所長進。他待同事也很熱心,閒時也會與人打趣,掩嘴而笑。他對我一向是客客氣氣,見我經常跨境出席書法活動,便主動攬下帶隊的任務,令我於心不忍。平時,要是需要裁紙或折紙,他也二話不說,替我打理。每逢春節,他從老家新會帶回陳皮、柑餅等特產,分贈同事,也總會為我留一份,還附上給我孩子的新年利是。
戲台上,票友謝幕,茶樓驟然安靜下來。我忍不住勸他,退休後以身體為重,好好頤養天年。可譚老師終究是放不下,心裡還是惦記著教書育人。時隔多年,他總記得學生的姓名、號數,甚至所坐位置。前不久,往屆學生跟我索要合照,給他製作了一本紀念相冊。他收到後,深感欣慰。每年,總有學生回校探望他。我想,這大抵是他不願意放下教鞭的緣由。學生就是他的孩子,而教學就是他的生命。
飯罷,離開茶樓。臨別,譚老師不放心,又囑咐我乘車的路線。背後,茶樓漸漸模糊,如一個逐漸消逝的時代。有人曾說,電燈一開,誰還需要蠟燭?可這一顆燃到底的燭心,執意要散發光與熱,怎能不令人敬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