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異地戀比想像中艱難。
工作節奏和各自的生活圈,他和她的視訊通話從每天變成每週,再變成每月。她在上海的團隊剛起步,壓力大到失眠,每天要吃安眠藥才能入睡。他在臺灣的電商公司進入擴張期,經常出差,有時候連續兩週睡在不同的飯店床上。
有一次,他們好不容易約好視訊,她卻在會議室裏被客戶纏住,遲到了一個小時。他坐在電腦前,看着黑掉的熒幕,從七點等到八點,再到九點,等到她終於上線時,他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對不起,客戶臨時──」
「沒關係。」他說,語氣比想像中冷淡。
「你生氣了?」
「沒有。」
「你明明生氣了。」
他嘆了口氣:「我只是累了,我們改天再聊吧。」
「又是改天。」她的聲音提高了一度,「我們已經多久沒有好好說話了?三週?一個月?」
「你也很忙啊。」
「所以我活該嗎?」
「我沒有這樣說──」
「那你到底想怎樣?」
他看着熒幕裏她的臉,瘦了,眼下黑黑的,髮際線似乎後退了一些。腦海忽然浮現起大學圖書館裏那個踮腳拿書的女孩,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樣子,就像上輩子的事。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實話。
視訊結束後,他坐在黑暗中,很久沒有動。
十三.
真正的轉折點,是一場意外。
二零二零年冬天,她在上海出了車禍,計程車追撞前車,她的頭撞上前座椅背,輕微腦震盪,右手腕骨折。她沒有立刻告訴他,直到三天後,他從共同朋友那裏得知,打電話過去她才承認。
「為甚麼不告訴我?」他的聲音在顫抖。
「告訴你有甚麼用?」她說,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能飛過來嗎?你能請假嗎?」
他沉默了,她說得對,他不能,他走了,所有努力都會白廢。
「對不起。」他說。
「不用。」她說,「這就是現實。」
那通電話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變了,不再爭吵,不再抱怨,剩下的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們開始為「以後」吵架,以後誰要遷就誰、以後房子怎麼辦、以後還要不要在一起。
「我們是不是變了?」有一次視訊,她忽然問。
他看着熒幕裏她的臉,那張他曾經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描摹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沒有。」他說,「我們還是我們。」
那是謊言,他們都知道。(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