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作選)消失的火藥香  濠江中學 譚志鑌

 我生於澳門,長於澳門,我的生命是由火藥的碎屑與歷史的塵埃共同塑成的。這不是比喻——我的曾祖父,曾是澳門炮竹廠最後一代配藥師。我的童年,便是在那股刺鼻卻親切的火藥味中浸淫的。如今,硝煙散盡,廠房靜默,那股獨一無二的氣味,如同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幽靈,只在我記憶的深谷中,偶爾徘徊。

 曾祖父的老屋,蜷縮在半島西南一隅,與廢棄的炮竹廠舊址僅一牆之隔。那時節,空氣是有「味道」的。那不是戰爭猙獰的硫磺味,而是一種混合了硝石微澀、硫磺銳利、木炭清苦的,極其複雜的芬芳。它霸道地滲入每一件晾曬的衣物,每一寸乾燥的木板,甚至每一粒米飯之中。夏日午後,濕熱的南風拂過,那股味道便愈發蒸騰、濃郁,彷彿無形的手,為你勾勒出這座城市的另一重呼吸的輪廓。我曾憎惡這無法擺脫的「印記」,它讓我在同學中像個異類。直到許多年後,當我的肺葉再也捕捉不到一絲那樣的微粒,當世界的空氣被單一的香水與尾氣統治,我才在無數個無味的夜裡,瘋狂地懷念那種獨一無二的、屬於我家族譜系的「鄉味」。

 那氣味,是曾祖父生命的軸心。我仍記得他配藥時的神情,莊重如祭司。所有的配料在他枯瘦的手中,都有了生命與斤兩。硝石要炒得恰到好處,除去潮氣,方能爆發出最純粹的力;硫磺要研得極細,如少女的麵粉;而木炭的選擇,更是各家炮竹廠絕不外傳的秘辛。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是一種與死神跳了半輩子舞後形成的從容。每一次攪拌,每一次過篩,都精準地走在爆炸的邊緣。他常說:「仔啊,這行當,是在和雷公搶飯吃。守不住規矩,連灰都沒得剩。」那方小小的、浸滿藥末的工作間,就是他的宇宙。所有的平衡、秩序與危險的美,都凝結在空氣裡那濃得化不開的火藥香中。那氣味,是他用一生的謹慎與敬畏,為家族,也為這座城市調出的安魂曲。

 然而,世界的浪潮終究漫過了這小小的手工宇宙。上世紀後半葉,隨著內地機械化生產的炮竹以低廉的價格湧入,加上澳門城市定位的轉型,一間間炮竹廠如秋風中的落葉,紛紛凋零。曾祖父的工廠,是最後一個堅守的堡壘。他沉默地看著老伙伴們一個個離開,直到巨大的拌藥機房徹底停轉,但他依舊每天會去空蕩的廠房裡坐一辰光,只是回來後,身上那股驕傲的氣味,便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衰老本身酸腐的歎息。

 最後一場「表演」,是在他退休前夜。他將自己反鎖在工作室,為我們全家做最後一批「電光炮」。我趴在門縫上偷看。在昏黃的燈光下,他像一位重返戰場的白髮老兵,每一個步驟都緩慢而完美。當那串鞭炮在夜空炸響,拋出比星辰更璀璨、比流星更灼烈的光華時,我看見曾祖父仰著臉,皺紋裡流淌著金色的光雨,以及兩行清淚。那一刻,震耳欲聾的巨響於我而言是絕對的寂靜;那彌漫開的,熟悉又陌生的火藥香,不再是生活的背景,而成了一個時代悲壯的絕響。

 他去世後,那種獨特的「家的氣味」便徹底消失了。無論我如何清洗他留下的研缽和秤桿,都再也喚不回一絲往日的芬芳。澳門愈發璀璨,葡京與新葡京的霓虹,像另一種永不謝幕的煙花。遊客們拿著豬扒包,在議事亭前地歡笑留影,他們呼吸著的,是乾淨的、全球化的空氣。沒有人會想起,這座城市的上空,曾常年漂浮著一股危險的芬芳,那是一個行業,一群人,一個時代,曾經鮮活存在過的證據。

 直到那年,我在香港看故宮博物院的歷史展,在一個角落裡,看到明代「神機營」火藥的配方,那上面熟悉的「硝、硫、炭」比例,像一道閃電劈開我的腦海。我渾身顫抖,幾乎要跪下來——我曾祖父耗盡一生所守護的,不僅僅是謀生的手藝,那經由無數澳門工匠之手調校的火藥配方,其源頭,竟連著中華文明一段更恢弘、更複雜的科技史!它曾是開疆拓土的利器,也是驅邪納福的吉物。而澳門,這個彈丸之地,竟曾是這東西文明交匯、嬗變的重要埠。那消失的火藥香,不僅是家的記憶,更是文明斷層的歎息。

 我站上東望洋炮台,俯瞰這片我深愛的土地。海風迎面撲來,潔淨而空無。我閉上眼,用盡全部的記憶力去重構,去召喚。漸漸地,一股硝石的微澀、硫磺的銳利、木炭的清苦,開始在我鼻腔內復蘇,它們交織、盤旋,最終匯成一股宏大而悲愴的芬芳。它不再只屬於我曾祖父的工作間,它來自更遠的時空,它是無數無名工匠的呼吸,是古老文明在南海之隅一次倔強的閃光。

 世界向前奔湧,從不回頭。我們無法,也不必讓所有的「消失」重生。但我們應該駐足,應該學會用另一種感官去「看見」。對我而言,就是在這無味的虛空裡,一次次地深呼吸。每一次深長的呼吸,都是一次招魂的儀式。那消失的火藥香,便在我的胸膛裡,復活為一個完整的宇宙。它告訴我,我曾來自何處;它提醒我,我輩的使命,便是從這虛無中,打撈起那些本不該被遺忘的、承戴著時光溫度、土地記憶、人情重量與文明根系的,所有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