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月台)檸檬與海鹽 夢

一、暴雨初遇──忠孝東路的企鵝

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場無預警的暴雨中。

二零一五年,臺北的秋天來得特別遲,九月的臺北依然充斥着些許暑氣。她站在忠孝東路的騎樓下,手裏拿着一杯涼了的拿鐵。大雨滂沱,這時他從對街書店奔出來,沒有帶傘,襯衫濕透貼在背上,真像一隻狼狽的企鵝。

他跑到她站立的騎樓下,下意識地甩掉頭髮上的水珠,發現她正在對他笑。

他說:「對不起,擠到你了!」

她說:「沒有沒有,只是你跑起來像一隻企鵝。」

他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笑得很開朗。

種種原因,他們認識了。他叫徐海生,在書店樓上的出版社當編輯,她叫林檸,在東區有個小小的甜點店,專門做檸檬塔。

他眼睛忽然亮起來,「我奶奶以前最愛吃檸檬塔,她總說,好的檸檬塔要酸得令人皺眉,然後在舌尖化開成一點甜。」

「你奶奶很厲害。」她說,「現在的人都怕酸,總是要求多加糖,可是糖加太多,就不是檸檬塔,只是黃色的蛋塔了。」

 一天一天,他一言她一語,他們開始約會了。

他帶她去逛舊書店,她帶他去工作室試吃新配方,他總是能準確地說出每款甜點裏少了甚麼、多了甚麼,她很驚訝一個編輯的舌頭竟如此敏銳。

她喜歡他說話時的樣子,眼睛微微瞇起,她喜愛他吃檸檬塔時的表情,先皺眉,繼而舒展,最後閉上眼睛。

「你為甚麼不開一間店?你的檸檬塔比外面很多名店都好吃」他問她。

「開店要錢、要人、要勇氣,我現在這樣做熟客挺好,沒有壓力。」她說。

「你的檸檬塔值得讓更多人知道。」

 她搖頭:「這樣就要迎合更多人的口味,我的檸檬塔終有一天會變成黃色的蛋塔。」

他沒有接話,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很輕柔。

二、夢想萌芽──永康街的油漆與關東煮

兩人在一起三年,她的工作室從一個人變為兩個人,又變回一個人,當時幫她包裝的工讀生已經去英國讀書了,而他的出版社從三樓搬到七樓,書架多出三排,工資也增加了兩千塊。

二零一八年春天,她存夠了錢,終於決定在永康街租一個小店面,他比她更興奮,週末常去店裏幫她刷油漆、釘層架,開幕前一天兩人坐在還是空蕩的店面裏,吃着7 - 11的關東煮。

他說:「明天以後你就是老闆娘了,心情如何?」

「做夢一樣。」她長舒一口氣,「我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你會成功的。」他再補充說,「我有預感。」

「甚麼預感?」

「以後我會很驕傲地對別人說,這間店的老闆娘是我的女朋友。」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聞到從他身上發出的油漆和關東煮混雜的味道,很奇怪,但十分安心。

店的生意比預期還要好,她的檸檬塔得到了很多探店博主的推薦,好幾家雜誌也前來採訪。她開始忙起來了,每天凌晨四點就起床準備,一直到晚上十點才關店。他下班後便去幫她算帳、清潔,有時也會坐在店裏的角落看書等她一起回家。

她說:「你不用每天都來,這樣你太累了。」

他笑着說:「沒關係,我喜歡看你工作的樣子。」

「有甚麼好看呢,渾身都是麵粉,像雪人一樣。」

「你專心的時候眼睛會發光,像小孩子在拼拼圖。」他說。

她笑着,過去吻了吻他,他的嘴唇上沾上了她新烤的檸檬塔的酸香。

那年冬天,兩人第一次認真吵了一架,她想要在店裏賣咖啡,他反對。

他有點生氣的說:「你的強項是甜點,不是咖啡,市面上已經有那麼多咖啡店,你何必去競爭?」

「客人總是問有沒有咖啡來配甜點。」她無奈的說,「這是市場需求。」

「但這不是你要的,你說過不想迎合別人的口味。」

「人會變的。」她說。

他沉默了,店裏頓時變得安靜,沉默得讓人覺得可怕。

她問:「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

他說:「我覺得你變得很遠,遠到我快要看不清楚了。」

「我要讓這家店活下去。」她說。

「我知道,只是怕你努力到最後時會把最初為甚麼要開始的事忘了。」

那場吵架沒有結論。他們直到睡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兩人背對背躺着,中間只有冰冷的床單相隔。第二天早上他故意在她醒來前離開,桌上留了一張字條:「我去臺中出差,三天後回來。記得吃早餐。」

讀着字條,她忽然想哭,她想到他們初相識時,他便常在她店裏的桌上留字條,字條上會畫企鵝,寫着:「記得吃午餐,你的胃比你的脾氣還脆弱。」

現在的字條,已經看不到企鵝,只有叮嚀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