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春天的情懷，總繞不開一樹柳。

從古至今，柳便是詩詞裏最柔的意象。「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是它的清麗；「一樹春風千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是它的溫婉；「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是它的生機。而這些，正是母親的品格，清麗溫婉又堅韌。

柳樹性喜水，皮實好活，根系牢牢扎在泥土裏，護着河堤塘埂，守着家園。記憶裏的老屋，門前小河邊，後院池塘畔，父親總在初春插下柳枝。不過暮春，嫩枝便抽了新葉；不過數年，便長成高大的柳樹。柳樹幹粗糙，枝葉婆娑，撐起一片濃蔭，也撐起了我整個童年。

春風拂過江南，春雨潤透大地，柳樹便迎着陽光，肆意舒展枝葉，蓬勃生長。春分時節，柳枝泛青，嫩芽初綻，是童年最歡喜的光景。母親會折下柔嫩的枝條，耐心教我做柳花：輕輕撕開枝條底端的柳皮，緩緩推到枝尖，一朵小巧的柳花便成了。在那個沒有精緻玩具的年代，這是獨屬於我們的快樂，是母親親手教會我的，最簡單也最珍貴的歡喜。

夏日炎炎，烈日當空，柳樹便成了天然的涼棚。我和小夥伴們戴着柳枝葉編的帽子，在柳蔭下追逐嬉戲，笑聲落在柳葉間，被風送得很遠。秋風吹起，柳樹枝枯了，便成了母親灶膛裏的柴火，燃起溫暖的火焰，烹煮着家常的煙火。而粗壯的樹幹，經父親精心裁鋸，在池塘再泡過一冬，風乾後做成躺椅，閒時倚坐，便有滿院舒適。

故鄉的柳樹，就那樣靜靜佇立着，守着農舍，護着田園，與小河池塘相伴，伴着歲歲年年的春夏秋冬，看着鄉村一天天變了模樣。它見證過我的童年，收藏過母親的溫柔，扎根在故土，也扎根在我的心上。

春末，南方木棉花絮紛飛，江南的漫天柳絮也如雪般輕舞着，隨着母親老去的年華，漸漸淡在了時光裏。柳樹或許不再被時時記起，可那一抹沁心的童年樂玩，那份有母親相伴的溫暖，早已深深烙在心底，成為一幅畫。

母愛綿長，歲歲年年，不曾相忘。萬千筆墨，寫不盡柳的輕軟，道不完柳的深情。而我心底，柳不只是風景，更是母親溫暖的陪伴，是歲月裏最柔軟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