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當子宮變成歷史文物

　2096年，N城的天氣依然像個壞脾氣的前度情侶，忽冷忽熱。自從三十年前那場「大乾涸」後，人類似乎集體患上了「生育厭惡症」。

　這並不難理解。房價高得連納米樓都變成了奢奢侈品，再加上極端天氣讓每天出門上班都像在極地探險，誰還有心情製造下一代？「斷子絕孫」在以前是咒語，現在是大家社交平台上的個人簡介。

　政府看著不斷下滑的人口曲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於是，一項名為「龍種計劃」的極端政策出爐了。

　「各位親愛的市民，既然大家不想親力親為，政府決定幫大家代勞。」政府發言人在全息投影裡笑得燦爛，「我們已經徵集了全社會最頂尖的1%——那些智商160、體能像特種兵、皮膚好得不用濾鏡的精英階層——取用他們的精子與卵子。以後，社會的空缺將由這些『特製精英』來填補。」

　在鬧市一棟深埋地底的實驗室裡，林雅教授（Dr.Lam）正對著一排像巨大扭蛋機的「人工子宮」嘆氣。她是這個計劃的核心科學家之一，但她有個秘密：她不信這一套。

　「阿強，你看這粒302號，」林雅指著一個營養缸，裡面泡著一個蜷縮的小肉球，「基因剪裁得堪稱完美，連長大後會不會脫髮都預算好了。但它真的能比路邊那個吃合成芝士長大的孩子更像『人』嗎？」

　她的助手阿強正忙著幫培養液換味（今天是宇治抹茶味，據說能刺激胚胎的感官發育），頭也不回地說：「教授，你想太多了。現在外面那些『天然人』，父母離婚率80%，孩子生下來變成他們長遠投資產品。政府這套雖然冷冰冰，但起碼保證產品素質。這叫『品質管理』。」

　林雅冷笑一聲。她利用政府那筆天文數字的資助，在計劃的邊緣偷偷塞進了一個副計劃——「對比組101」。

　她暗中招募了一群不同階層的人。有家道中落的前中產，有住在底層「膠囊房」的體力勞動者。她給他們錢，給他們隱形藥物，讓他們嘗試「天然受孕」，並在秘密診所分娩。她想看看，在同樣的社會壓力下，這群「隨機基因組合」的孩子，與那些「政府精選」的龍種，到底有什麼差別。

　「其實我覺得，人類的進化可能早就停頓了。」林雅對著那些扭蛋機喃喃自語，「我們現在只是在玩拼圖，把最好的部分拼在一起，卻忘了拼圖最重要的，是那份拼湊過程中的混亂。」

　此時，地面上的社會正處於一種病態的割裂中。有錢人住在過濾空氣的「雲頂區」，享受著政府分配的、同樣完美的「精英後代」。而下方的「泥土區」，人們依然在為了一瓶乾淨的水爭鬥。有些人為了換取政府的「生存津貼」，把孩子當成商品賣給工廠當勞動力，甚至有人在離婚時，像分家產一樣把孩子的成長數據賣給保險公司。

　林雅的實驗，就在這種「泯滅人性」與「追求完美」的夾縫中，悄悄啟動了。

　「教授，實驗組那邊，有個叫阿玲的基層婦女懷孕了。是天然的，沒經過基因修飾。」阿強看著熒幕說。

　林雅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好，編號為『野草』。讓我們看看，這棵野草能不能在滿地的人造塑料花裡，開出不一樣的顏色。」

　她知道，這不只是一個科學實驗，這是一場對命運的挑釁。在2096年，當生命變成了一組可以計算的代碼，她極想找回那種名為「意外」的靈魂。◇（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