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鏡人語)關前街的今昔歲月  張婷

我在澳門老城長大,空閒時,總喜歡獨自去關前街閒逛。不是特意參觀,也不為想買甚麼,只是慢慢走,踩着被年月磨得發亮的石板,用眼睛看、用耳聽、用鼻聞,也用手去撫摸這條街的溫度與痕跡。有時候一待,就是整個下午,不趕路、不細想,就讓自己沉醉在這條小巷的時光裏,感受它安靜卻飽滿的力量。

這條藏在大三巴旁邊的窄巷,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條平凡無比,有舊舖、有騎樓的老街,擠在熱鬧景點之間,顯得低調又不起眼。對我來説,卻是故土最實在、最貼心的模樣。這裏曾是清代粵海關─澳門總口、關部行臺的所在地,也是當年全國少見、幾乎全年無休、日夜都有人當值的海關口岸。歷史從來不顯露,它就藏在磚縫、牆角、光影與日常的氣味裏,不張揚、不喧鬧,等你靜下來、慢下來,才看得見、讀得懂。

一踏進關前正街,最先感覺到的是腳下的石板。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被數百年的車水馬龍,踩得光滑溫潤,有些依舊帶着粗礪的棱角,縫隙間長着淺綠青苔,嵌着細細灰塵,雨天濕涼浸骨,晴天又曬得帶着一點暖。陽光從騎樓檐角斜斜落下,把巷子砍成明暗分明的兩半,灰黃的牆身斑駁陸離,有些地方牆皮輕輕剝落,露出底下更老的磚石;木窗早已舊了,邊緣微微翹曲,鐵花欄杆生着淡紅的鐵鏽,舊式招牌橫豎有序,鐵皮與木匾在風裏輕輕搖晃,帶來幾聲細微卻清晰的金屬響。偶爾有電單車緩緩駛過,輪胎壓過石頭時,低沉有力,混着遠處隱約的人聲,構成老城最平常、也最安心的節奏。

空氣裏的味道很澳門,也很地道獨特。香燭舖的檀香綿長溫厚,輕輕繚繞在巷間;中藥舖飄出甘草、陳皮與薄荷的清甘,不濃不烈,卻格外醒神;附近小食店的麵香、牛油香緩緩飄來,三種氣味層層疊在一起,不衝突、不雜亂,是老社區才有的親切與溫暖。有時還夾雜老建築牆身的淡淡潮氣、石板縫濕潤的味道,偶爾一絲淡香,沿着窗邊的花草飄過,安靜得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連呼吸都變得輕柔。我有時會彎腰,輕輕摸一摸牆角露出的舊磚,質地粗澀,顏色沉穩,棱角早被磨圓,指尖一擦便落下細細的粉塵。那是當年關部行臺圍牆留下的印塊,沒有字、沒有記號,卻比任何碑文、任何紀念物都更真實,更有力量。

往巷子深處走,街道驟然變窄,兩邊樓房鱗次櫛比、連甍接棟,幾乎緊貼在一起,陽光僅從上方狹長的縫隙漏下,化成一道細長的亮線,緩緩移動。當年關部行臺的大門、圍牆、庭院、官舍早已不見蹤影,現在都是尋常的店舖、住家、窄門、小樓梯,空間零碎緊湊,卻滿是生活氣息。牆上釘着一塊小小的黑色標示牌,旁邊則貼滿街道通告、水電單、招租紙條,舊事與現實就這樣如此有趣互動,不衝突、不張揚,像極了澳門向來包容並蓄的樣子。

風穿過狹窄的巷子,輕輕拂過臉頰,帶着一點微濕的涼意。耳邊飄來鄰舖阿叔閒話家常的聲音,低沉緩慢,原來是地道的澳門粵語,遠處隱約傳來遊客的輕聲笑語,遠近聲音疊在一起,不吵不鬧,反而讓這條老街古樸靜穆、歲月靜好。我就這樣緩緩走着,不趕時間,任意細看,只讓自己沉浸在這條街的節奏裏慢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