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意評判誰對誰錯。地政署依法辦事,那是它的職責;芳姐守着一座雕像,那是她的寄託。香港太小,法治太嚴,人情與規矩在這座城市裏,從來都是拉鋸。我只是想,一座雕像的命運,竟與一座千年精靈眼中的銅像,有了某種悲哀的呼應。欣梅爾的雕像,是為了抵抗遺忘;主教山的雕像,卻被遺忘所吞噬──不是被時間,是被一紙告示,一次清晨行動,一輛看不見牌簿的貨車。
芳姐下山那夜,擁着街坊哭了。我不知道她哭的是那座雕像,還是自己八年、十年來的念想,忽然被抽空了。蘇伯伯說,等我們都不在了,就沒人抗議了。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天氣。
是的,人類的生命太短。短到一場訴訟未完,當事人已白頭;短到一座僭建的鞦韆,還未鏽蝕,推它的人已拄上拐杖;短到一個文化館剛搭好帆布頂,那位站在館前的「主角」,便被運往不知名的貨倉。而山上的配水庫,百年前英國人造的,如今成了一級古蹟,受法例保護,永遠不會被拆。石頭記住了殖民者。卻記不住一個老婦人的毛筆字。
我並不是要將芳姐比作勇者。勇者拯救了世界,她只是守着一座不被法律承認的雕像。但我想,在那一小群街坊的心裏,那座雕像或許也有過類似銅像的意義。它立在那裏,他們便覺得那個年代還沒有走遠,那些讀過的語錄、唱過的歌、年輕時相信過的事,還有一個具體的形貌可以憑弔。它是一座僭建物,也是一個錨。錨的是他們那一代人,越漂越遠的記憶之船。如今錨被拔起,船便只能繼續漂。
我沒去過主教山。以後大概也不會去了。不是不想。是怕去了,看見那空位,看見那被雜草慢慢覆蓋的痕跡,我會忍不住去想──那裏曾經立着一個人。不是偉人,不是勇者,只是一個老婦人晨運時抬頭看見的、熟悉的輪廓。她不捨得它被帶走,於是在山風裏坐了一整天,蓋着被子,狗在身邊。而我不知道那山的路怎麼走,不知道從巴域街還是棠蔭街上去,不知道她站的那個位置,如今陽光是不是直直照下來。
風從山下吹來,帶着深水埗老街市特有的、混了菜乾與油煙的氣味──這也是讀回來的,我自己沒有聞過。忽然想起芙莉蓮撫摸勇者銅像時說的話。她說,欣梅爾,你真是一個很會給人添麻煩的人啊。語氣是抱怨的,神情卻是溫柔的。
芳姐大概也會這樣想起她的雕像吧。在以後某個晨運的早晨,習慣性地抬頭,卻只見藍天與電纜。她或許會嘀咕一句:這回,總算清靜了。然後默默轉身,走向另一張仍有陽光的長椅。
人類的記憶,終究是要依附在甚麼有形之物上的。一座合法註冊的銅像,或一座非法佔用的石膏像;一級歷史建築的蓄水池,或即將清拆的自製鞦韆。它們原本沒有分別,都是一個時代、一群人,試圖在時間的洪流裏拋下的錨。只是有些錨,被允許留下。有些錨,必須拔起。
山仍在,風仍吹,麻將牌仍嘩啦啦地洗──這些我都是讀回來的。欣梅爾說,我們不是童話故事,我們確實存在過。那尊毛澤東雕像,也確實存在過。只是當它被移走的那一刻,主教山上,又少了一個可以被喚醒記憶的形狀。而這座城市,又安靜了一分。(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