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fuggler的崛起  馬拉盞獸

也不知是哪一年起,街角的玩具店、時尚的雜貨舖,乃至書店的架上,都悄悄地蹲了這麼一羣東西。它們不是泰迪熊,不是Hello Kitty。它們有個怪名字,叫fuggler。你若乍見,恐怕是要一驚的。那副尊容,實在說不上可愛,甚至有些可怖。咧到耳根的嘴,一排疏疏朗朗、東倒西歪的牙,像鯊魚,又像老巫。眼睛呢,有時是渾渾噩噩的兩粒鈕扣,有時是對得緊緊的鬥雞眼。身上縫縫補補,線頭胡亂地拖在外頭,彷彿是從哪個廢棄的玩具手術枱上,自己掙扎着爬起來,跌跌撞撞闖進這光潔齊整的現代世界裏的。

起初,我只當它是個短暫的潮流玩意,一陣風便過去了。豈料它非但沒有走,反倒像雨後的菌子,悄沒聲兒地,在更多角落冒出頭來。於是我開始聽見那些「聲音」了。

喜歡的,是真喜歡。我的朋友A,一個素日沉靜的教書先生,案頭便供着一隻,毛色灰敗,齜着兩顆大板牙。我笑他,怎地挑了這麼個醜東西。他卻認真地將它轉過來,正對着自己,那神情,竟有幾分溫柔。他說,你不懂,這世上的笑臉太多了,多得讓人應接不暇,每一個都在等着你也回一個笑。唯有它,從不打算討好你。它齜着牙,彷彿在說:「我就是這副模樣,你愛喜歡不喜歡。」與它相對,你便不必端着,不必裝着,反而鬆了一口氣。

不喜歡的呢,是真不喜歡。話語也是直接了當的。同事C來我座位商議公事,瞥見電腦旁那隻獨眼、縫線爆開的fuggler,眉頭立刻擰成一個結。「這甚麼呀?怪嚇人的。看着不吉利。」她下意識地將椅子往後挪了挪,彷彿那東西會隨時撲上來。在她眼裏,這不是玩偶,是穢物,是不該出現在光明正大的辦公場所的暗黑角落。她的反應如此真實,真實到你無法辯駁,甚至覺得自己的審美是不是真出了問題。

我便在這兩股聲音的漩渦裏,成了旁觀的漁夫,看它們一網一網地,打撈起人心的形狀。想來,這fuggler的崛起,何嘗不是這個時代一面小小的鏡子?從前我們要的玩偶,是完美無瑕的夢。泰迪熊的絨毛要柔軟,米老鼠的笑容要燦爛,它們是一個個精心包裹的糖衣,吞下去,滿口都是安全的甜。而fuggler,它是一枚釘子,將那層糖衣硬生生地剝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頭粗礪的、甚至帶些鐵鏽味的真實。

這世道,愈是精緻,便愈顯得虛偽;愈是完美,便愈是可疑。社交媒體上的照片,每一張都濾得晶瑩剔透;人與人的對談,每一句都修飾得圓潤得體。我們活在被濾鏡層層包裹的繭裏,久了,竟也忘了自己原本的膚色與稜角。於是fuggler來了,帶着它的歪牙、鈕扣眼和胡亂縫補的傷疤。它不遮掩,不修飾,它把自己的殘缺坦然地攤開來,像一個不會說謊的孩子。這份坦蕩,竟成了一種稀有的、甚至奢侈的品質。喜歡它的人,或許並非真愛其醜,而是愛那份久違的真;不喜歡的人,也並非不容其怪,而是無法直視那面映照出我們自身也都帶着傷、縫着線,卻不敢承認的,誠實的鏡子。

我想起小時候家裏也有一隻熊,絨毛被我摸得結了塊,一隻眼睛的縫線鬆了,眼珠垂下來,掛在臉頰邊。母親幾次要扔,我都哭着奪回來。那隻殘廢的熊,是我的fuggler。它不漂亮了,卻像一個老友,見證了我所有不漂亮、不體面的成長時光。或許,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曾住過這樣一個fuggler。只是長大後,我們學會了體面,學會了把脫線的地方藏好,學會了待人接物都掛着合宜的微笑。然後,我們在商店的架上,看見了它——那個被我們遺忘的、不完美的、卻最真實的自己。

那兩股聲音,恐怕還會持續許久。喜歡的,愈發珍愛,將它視作對抗單一審美的圖騰;不喜歡的,依然側目,繞道而行。而我,只是靜靜地將我那隻獨眼的fuggler放回電腦旁。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它那顆鬆脫的鈕扣眼上,那眼神,既不哀求,也不挑釁,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個急急於分辨愛憎、汲汲於站隊表態的世界。

或許,真正崛起的,不是一隻玩偶。是我們心底那個被壓抑許久的、脫了線的真實自我,終於找到了它具體而微的形貌,齜着牙,在這過分整齊的世界裏,安放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