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記憶,有時儲存在最容易被忽略的光源裏。
二十年前的澳門街燈,是昏黃的。那種從磨砂玻璃罩裏滲出的光,有着毛茸茸的邊緣,像被水暈開的舊宣紙。它照亮的範圍很有限,燈柱下是一圈清晰的光斑。那時的街道不靠街燈看清全貌,而是被它點綴成一串串星座。晚歸的人,從一團光走向另一團光,中間是漫長但安全的黑暗。飛蛾繞着燈罩飛,在牆壁上投出放大的、舞動的影子,那是夏夜獨有的皮影戲。
那時候光的開關,聽從天際線的指揮。傍晚一盞接一盞地蘇醒,過程持續近半小時,彷彿城市在緩緩調整呼吸。有時燈泡壞了,那片黑暗會持續好幾天,直到工人架着梯子來換。等待光明的過程,本身也是一種安寧。
不知何時起,光被更新了。先是燈罩變成了稜角分明的幾何體,然後是光源被換成冷白的光,像手術刀般精準、均勻、無情。光不再是滲出,而是噴射,將街道照得通明,驅逐了所有曖昧的陰影。飛蛾也消失了,因為這種光裏沒有牠們追尋的溫暖。
光的變遷,重塑了城市的夜晚。昏黃光線下,街角士多店的輪廓是柔和的,熟客的臉龐在光影中顯得親切;冷白光下,連鎖便利店的貨架尤其顯得生硬,每個人的表情都清晰而疏離。老路燈下,影子是綿長而富有彈性的,你可以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家;新路燈下,多個光源讓你腳下同時生出數個短促重疊的暗影,無所遁形,也失去了與光遊戲的趣味。
路燈的間距也在縮短,從前兩盞燈之間,足夠容納一段完整的沉默。現在光與光緊密相連,如同白晝的無限延伸。我們失去了在明暗交界處駐足、回望、或僅僅是發一會兒呆的空間。每一寸道路都被盡責地照亮,彷彿黑暗成了一種需要防範的危險,而非可供棲息的狀態。
老路燈並未完全消失。在一些小巷還能偶遇。光芒在老舊建築間顯得勢單力薄,卻無比堅韌,像一個固執的老人,堅持訴說自己的往事。站在這樣的燈下,你會感到一種被包裹的溫柔。那裏有時間的顆粒,有舊日空氣的密度。
或許,一座城市真正的成熟,不在於它能點亮多亮的白晝,而在於它是否還能珍惜,並敢於保留一片有層次的、可以被溫柔昏黃所填充的夜色。那燈光照亮的不僅是路,更是道路與行人之間,那一小段用以沉澱、用以回味的心理距離。當最後一盞老式路燈被替換時,我們告別的不僅是一種光源,更是一份容納幽靜的古典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