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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歸去?——《湘行散記》薦讀 慈幼中學 李俊軒

 節目《種地吧》開播即受關注。節目中,10名年輕人組成的「種地小隊」計畫在190天內收穫5萬斤糧食。他們從事農活如收割、曬稻、打稻,還進行鋸木、電焊等工作,甚至考取拖拉機駕駛執照。節目摒棄了傳統的鎂光燈和精美服飾,真實呈現鄉村生活,旨在讓年輕人體驗並感受耕種的魅力。這檔「種地綜藝」走紅的背後,其實代表著奔波在高樓大廈與車水馬龍間的都市人們對於傳統鄉村恬靜、悠然、閒適生活的嚮往。「秋收三徑草,月滿萬家砧」,在這片原生態的鄉土世界裡,有著萬千中國人最原初的幸福答案。

 我今天要來推薦的這部是《湘行散記》,作者是沈從文。這本書同樣也是一個關於回歸,關於從都市回到農村,從現代回到自然,從庸庸碌碌回到生命本真的故事。

 沈從文曾說:「有人常常會問我們如何就會寫小說?倘若我真真實實地答覆,我真想說:你到湘西去旅行一年就好了。」

 1934年1月7日,沈從文由北平啟程回家鄉鳳凰,探望病危的母親,這是他自1923年離開湘西後,十一年來第一次返鄉,這次旅程歷時一月,走水路,大部分時間都在沅水上的小船裡度過。小船隨著河水上行或者下行,沈從文坐在小小的船艙裡,眼見兩岸的風光、人物,耳聽四面的喧鬧、叫賣、爭吵聲,心隨景轉,也就提筆把所見所聞、所感所想記下來,寫成信,寄給了家中新婚不久的妻子張兆和,回到北平後,他把這些旅途見聞整理加工,寫成一篇篇散文,集結成冊,便有了我們今天讀到的《湘行散記》。

 有一個夜晚,我坐在鳳凰古城附近沱江邊的一艘小船上,那是一個遠離喧囂的地方。四周的一切漸漸被夜色籠罩,腳下是緩緩流淌的沱江水,頭頂是湘西特有的星空。我就著這樣的夜色讀《鴨窠圍的夜》,體會到作者想表達的「冷、夜和漂泊」。此時四周靜謐,只有偶爾傳來的遠處船夫的低語,或是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我看到對岸居民家中透出的溫暖燈光,聽到偶爾傳來的家庭歡聲笑語、鄰家小孩的嬉戲聲,空氣中瀰漫著炊煙的味道,或許還能聞到從附近人家飄來的飯菜香——這正是人間煙火的氣息。

 聲音的加入並沒有打破原本寧靜的畫面,反而增添了一縷悠長的韻味。婦人唱小曲的聲音、水手們猜拳的聲音、眾人飲酒作樂的聲音……耳中所聞是一片靜謐中陣陣低語。

 木筏上的火光、吊腳樓中的燈光……目之所見是深沉夜色裡朵朵光暈。

 聽覺和視覺的意象完美糅合在一起,共同編織出這幅動人心弦的優美夜景。

 比起繁華都市裡那些衣食無憂卻又百般心事、表面充實卻又百無聊賴的紅男綠女,兩岸這些粗野漢子反倒更接近快樂的真諦。

 無論歡樂或悲哀,都是純粹不含雜質的;無論面對生活的苦或甜,他們所做的都只是依循自己的天性,或哭或笑,然後繼續把平凡的日子平凡地過下去。

 這是生命最初的樣子,是生活的本色,也是沈從文在沅水兩岸兒女身上看到的湘西之美。

 有人說鴨窠圍的夜是人類永恆的長夜,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曾從這片夜色裡走過,我們也曾因為一塊蛋糕、一聲表揚就能歡欣雀躍,但隨著城市的燈光點亮,車水馬龍的轟鳴聲響起,欲望、城府、世故……填塞了心靈,寧靜的夜色被打破、被污染,悲歡都變得複雜而艱難。

 於是沈從文帶我們來到湘西,在水手們的叫罵、吵鬧聲與歌女們的唱曲聲中,回到那個夜晚,回到生命最簡單,最純粹的時光。

 清晨時分,我在酉水河畔的古老村落裡漫步,看到村民們開始新一天的生活與勞作。男人們扛著農具走向田間,婦女們在河邊洗衣、洗菜,孩子們在一旁嬉戲玩耍。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質樸的笑容,儘管生活艱辛,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著。

 乘坐小船沿著酉水河漂流而下,兩岸峭壁高聳,江面寧靜如鏡。當船隻靠近箱子岩時,你會被那巨大的石壁所震撼,彷彿感受到千百年來這裡的人們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在這裡,每一聲船夫的號子,每一次漁民撒網的動作,都展現出他們與自然抗爭、共存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不僅體現在日常生活的點滴中,更融入了這片山水之間,成為一種永恆的精神象徵。

 不論歷史怎樣演進、外界怎樣變化,也不論他們自己的人生遭遇多少波折、他們的文化怎樣被時代淘洗,箱子岩下的這些兒郎們依然充滿生命的力量,依然純粹地熱愛著生活,依然難以抑制地迸發出青春活力。這幅以生命為題的畫卷綿延了千年,從屈原的時代一直流傳到今天,竟不受外界絲毫影響與干擾,依然保持著它純粹、原始的風貌,在箱子岩、在湘西大地繼續書寫下去。這如何讓人不感到震撼與感動!

 我讀到沈從文與那位戴水獺皮帽子的朋友就此別過。我想,那頂水獺皮帽子卻永遠留在了《湘行散記》裡,留在讀者心中。從紈絝子弟到性情中人,從粗俗的言語到高雅的意趣,從粗獷的外表到精明的智慧……種種反差的色彩塗抹在一起,繪成了沈從文口中「絕頂的妙人」。

 或許,所有這些看似矛盾的特質,都可歸結到一個「真」字上。因為真本色,所以肆意賣弄、盡情玩樂;因為真性情,所以言談無忌、不拘禮節;因為真誠地生活,所以能領略其中意趣;因為真愛恨,所以面對各色人等黑白分明。而最最重要的,是他為人處世的那股率真之氣、結交朋友的那份至真之情。

 學者蘇雪林評價沈從文說,他的理想是「借文字的力量,把野蠻人的血液注入到老態龍鍾頹廢腐敗的中華民族身體裡去,使他興奮起來年輕起來。」

 水手青年們、帶水獺皮帽子的朋友、祖送……沈從文在他的湘西大地上找到了這群「野蠻人」,並且用他的文字,用這本《湘行散記》為中華民族拓印下了他們身上所閃耀著的這種生命力量與原始之美。

 生命的野性中閃耀著人類最原始的力量與美。

 隨著沈先生的文字,我陷入了無盡的沉思中……

 就讓我們跟隨《湘行散記》的腳步,回歸生活的良善與真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