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超級市場門口總有幾把傘,被留在門口的、折疊整齊的、靠牆放着的傘。有的靠在門口的鐵欄旁邊,有的卡在購物車的欄桿之間,有的只是平放在門口的防滑地墊上,像一排沒有人認領的、濕漉漉的標本。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些傘,是在一個突然下雨的下午。出門時還是晴天,走到半路雨就來了,沒有帶傘,只好加快腳步,走進最近的一家超級市場。門口已經站着幾個人,在等雨停,或者在等雨小一點再衝出去。我站在他們旁邊,看着玻璃門上映出的雨,忽然發現門口的牆邊靠着三把傘。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一把藍白格子的折疊傘,還有一把透明的、印着某個品牌標誌的塑料傘。
後來我開始留意這件事,超市門口的傘,不是偶然留下的。很多超市的門口都有這樣一個位置,牆角、鐵欄旁邊、購物車歸還處的側面——專門用來放那些被遺忘的、或者暫時寄放的傘。有些超市會在上面貼一張手寫的紙條:「請勿拿走」。有些超市甚麼都不貼,只是讓那些傘在那裏待着,像一個沒有人管理的、流動的公共設施。
那些傘從哪裏來的,沒有人說得清。可能是某個顧客買完東西,發現雨停了,就順手把傘靠在門口,自己走了。可能是某個人買了傘,撐開走進超市,出來時雨已經停了,就把傘留在門口,算是送給下一個淋雨的人。也可能是某個人在門口等雨,等得太久,不耐煩了,把傘插在購物車裏,自己衝進雨裏,傘就留在了那裏。每一把傘的背後,都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很短的故事。一個人從雨中來,把傘靠在牆邊,然後走進乾燥的超市裏,買完東西,從另一個出口走了,或者雨停了,不需要傘了,忘了它,也忘了當時的自己。
有一把傘,我在超市門口看見它好幾次。是一把深藍色的折疊傘,傘柄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痕,像是被甚麼東西壓過。它靠在那家超市門口的鐵欄桿旁邊,一連好幾天,沒有被人拿走,也沒有被店員收走。每次下雨,我會想起那把傘。每次經過那家超市,我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那個位置。後來有一天,那把傘不在了,不知道是被誰拿走了,還是被店員扔掉了,還是它的主人終於想起來,回來把它取走了。那個位置空着,像一句已經說完了的話。
我後來想,那些被留在超市門口的傘,其實和城市裏某些微小的善意一樣。它們不張揚,不被記錄,不被感謝。它們只是被放在一個地方,等一個剛好需要的、剛好路過的人。那個人拿起傘,走進雨裏,到達他要去的地方,然後把傘帶走了。傘從此有了新的主人,或者被留在另一個門口,繼續等。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歷,也沒有人問。它只是一把傘,在某個下雨天,從一個人的手裏,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裏。
昨天下雨,我又經過那家超市。門口多了一把傘,紅色的,折疊得不太整齊,傘面上還掛着水珠。沒有人去拿它。我走進去,買了東西,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那把紅色的傘還在,靠着欄桿,像一個剛到沒多久的、還在等人來認領的東西。我沒有拿它。我不趕時間,也沒有很遠的地方要去。但我走過去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傘面,把上面的水珠拂掉了一點。然後我走了,沒有回頭。那把傘還在原地,等一個真正需要它的人。◇








